殿内又恢复了那种近乎凝滞的安静。
晋棠靠在椅背上,阖着眼,任由那点从窗户缝隙里漏进来的阳光,带着微尘,落在他的眼睑上,带来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
身体的疲惫如同潮水,一波一波地漫上来,冲刷着晋棠仅存的精神。
写那道圣旨,耗尽了刚刚积聚起的所有气力,手腕还在细微地发着抖,那是用力过度以及虚弱到极点的证明,但晋棠心里,却落下了一块石头。
沉在最下面,不再悬空。
接下来的半日,便在汤药与昏沉的间歇性小憩中流逝。
王忠进出都踮着脚尖,脸上的忧色挥之不去,看向晋棠时,那眼神里总带着欲言又止的担忧。
晋棠看在眼里,却无力去安抚什么,安慰的话语在此刻显得苍白。
只是偶尔,晋棠会在清醒的片刻,将目光投向殿门的方向,像是在等待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直到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将寝殿内渲染出一片昏黄而柔和的暖意。
晋棠刚用过晚膳——依旧只是勉强咽下几口清粥,正靠在引枕上,气息微促地缓着那点进食带来的消耗。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与宫内侍从截然不同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沉稳、有力,带着风尘仆仆的急促,踏在殿外的石板上,一步一步,由远及近,像是敲在人的心坎上。
晋棠原本有些涣散的目光,倏然凝聚起来,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抓住了身下柔软的锦被。
王忠显然也听到了动静,他侧耳细听片刻,脸上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快步走到殿门边,隔着门低声询问了一句。
门外传来守殿侍卫压低的回禀声。
王忠听清了,猛地转过身,小跑着回到床榻前,低声道:“陛下,玄王殿下到了,此刻正在殿外求见。”
来了。
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晋棠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提起了另一口气。
他努力平稳着呼吸,试图坐直一些,却发现只是这么个简单的动作,都让他眼前阵阵发黑,额角渗出虚冷的汗。
晋棠放弃了,重新靠回去:“让王叔进来吧,直接到寝殿来。”
“是。”王忠躬身应下,匆匆出去传话。
晋棠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和他身上因病而生的微弱气息,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敲打着空洞而疲惫的胸腔。
脚步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更加清晰,踏在寝殿内的金砖上,依旧沉稳,却似乎比刚才放缓了些许。
晋棠睁开眼,望向那道被宫灯勾勒出身影的殿门方向。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沾染着尘土痕迹的靴尖,然后是挺括又带着夜露寒气的紫色亲王常服袍角,再往上,是束着玉带的劲瘦腰身,宽阔的肩膀,最后,是一张轮廓分明的脸。
萧黎。
这人眉骨很高,鼻梁挺直,薄唇紧抿,下颌线的弧度利落得像刀锋,只是那双眼睛,像是蕴藏了北境终年不化的雪,此刻带着一路疾驰未散的疲惫,以及难以掩饰的惊疑与探究,直直地望了过来。
萧黎的发髻有些微的松散,衣袍上也带着明显赶路的褶皱与尘土,想来是连自己的王府都没有回,风尘仆仆便进了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