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轻微的哔剥声。
萧黎那句“臣遵旨”有力地落下。
他依旧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挺拔的脊背微微前倾,像一座沉默的山,承接下了年轻帝王那份无法言说的沉重嘱托。
晋棠看着萧黎,心头那块压了许久的巨石,仿佛被这山稳稳托住,松动了一角。
他轻轻吁出一口气,一直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抬手虚扶了一下:“王叔请起。”
萧黎这才起身,重新落座,只是那眉头依旧微锁着,显然,晋棠方才那番“不必听命”的嘱托,在他心中激起了巨大的波澜和疑虑,只是他恪守臣份,不再追问。
【他起疑心了!哈!晋棠,你等着吧!】
系统阴恻恻的声音带着幸灾乐祸响起,试图搅乱晋棠的心神。
晋棠却恍若未闻,疑心便疑心吧,总比将来系统操控他下达荒谬指令时,无人阻止要来得好。
他信任萧黎的品性和能力,这份信任,是他目前唯一能交付出去的东西。
接下来的日子,似乎进入了奇异的平稳期。
晋棠的身体在汤药的调理和难得的静养下,以缓慢但确实可见的速度恢复着,虽然离健康二字还差得远,但至少不再是那种随时会碎裂开的虚弱。
他能自行起身,能在庭院里散步小半个时辰,甚至能坐在海棠树下,就着春日的暖阳看上几页闲书。
政务全权交给了萧黎。
这位新上任的摄政王展现了惊人的精力和手腕。
他并未如某些人猜测般急于安插亲信、排除异己,而是以近乎严苛的公正和效率处理着堆积如山的政务。
每日天不亮便入宫,常在御书房待到宫门即将下钥才离去,有时遇上紧急军报或棘手事务,甚至会彻夜留宿在宫中临时辟出的值房里。
晋棠乐得清闲,也真心放心。
他每日听着王忠汇报些萧黎处理政务的概况,或是翻阅一下萧黎命人送来的梳理得条理清晰的政务摘要,心下愈发安定。
胃口也随着身体的好转渐渐开了。
这日午膳时分,晋棠看着宫人端上来的依旧偏清淡的御膳,忽然就有些想念浓油赤酱的滋味,他难得地主动开口,点了几个菜:“今日朕想吃春笋红烧肉,要肥瘦相间,炖得酥烂入味的那种,再来一道八宝鸭,嗯……再加个鱼鲜豆腐汤。”
王忠一听,先是惊喜,陛下肯主动点菜,且点了硬菜,说明身子骨是真的大好了!随即又有些犹豫:“陛下,御医吩咐过,您玉体初愈,饮食还需以清淡温补为主,这些菜是不是有些油腻了……”
晋棠摆了摆手,心情颇好:“无妨,朕今日觉得爽利了许多,嘴里没味,就想吃点有滋味的,去传吧,少做些,朕每样尝几口便是。”
“是,老奴这就去!”王忠见晋棠精神确实不错,也不再劝阻,欢天喜地地去传话了。
于是,当萧黎处理完上午的政务,依例前来陪晋棠用午膳时,踏进殿门,便嗅到了一股与往日清淡药香和米粥气味截然不同的浓郁鲜香的饭菜气息。
他抬眼望去,只见膳桌上已摆好了几道色泽诱人的菜肴。
春笋红烧肉泛着诱人的酱红色光泽,八宝鸭形态丰腴,鱼鲜豆腐汤奶白诱人……虽不奢华,却都是光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的硬菜。
而晋棠已经坐在了桌边,穿着一身常服,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松松挽着,许是殿内暖和,脸颊竟难得地透出些许健康的红晕,眼神清亮,正带着几分期待看着满桌菜肴。
那神情,竟有几分像民间那些等着开饭,带着点馋嘴意味的少年人。
萧黎冷峻的眉眼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晋棠能吃下这些,看来是真的恢复得不错。
这认知让他连日来因政务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了一瞬。
“臣参见陛下。”萧黎依礼问候。
“王叔来了,快坐。”晋棠心情很好,语气也轻快了些,“今日朕让他们做了些不一样的菜色,王叔也尝尝。”
两人落座,无声地用起膳来。
晋棠胃口大开。
红烧肉炖得极烂,入口即化,咸鲜中带着一丝甜,肥而不腻,那看似平常的豆腐也鲜得掉眉毛。
晋棠就着菜,竟比平日多吃了小半碗米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