润十一月十九午时汴京皇城司
陈东推开厢房的门,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
赵承影走了,桌上还摊着几本书,砚台里的墨已经干涸,笔架上挂着那支他常用的狼毫,笔尖的墨迹已经发黑。
一切如旧,仿佛主人只是临时外出,随时会回来。
但他不会回来了。
陈东走到桌前,拿起那本摊开的书,“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
旁边有批注,是赵承影的字迹,“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然生死易,取义难。若他日需舍生取义,望不辱先人。”
字迹工整,墨色尚新,应该是围城前写的。
那时他还没被血裔所伤,还没经历焚血之痛,还没成为那个眼泛金光、力可扛鼎的“怪物”,还是个温文尔雅的翰林院编修,想着“苟利国家生死以”。
后来,他真的舍生取义了。
陈东眼眶发热。他合上书,小心地放回原处,又从怀中取出那封赵璎珞的信。信封已经有些皱,但他一直贴身收藏,不敢有失。
该看吗?
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撕开了封口。信纸很薄,字迹娟秀,是赵璎珞写的,
【承影君如晤,闻君陷敌营,心焦如焚。
妾已至江南,安好,勿念。江南春早,花已开遍。
妾每日焚香,祈君平安。
若得生还,愿与君江南泛舟,看烟雨杏花,不再问世事纷扰。若不得生还。。。黄泉路上,妾当相候。
润十一月十六夜璎珞泣书】
信纸上有泪渍,将墨迹晕开,像雨中凋零的花。
润十一月十六。正是赵承影战死那夜。
他在金军大营中力战而亡时,她在江南焚香,写这封信,说“若不得生还,黄泉路上,妾当相候”。
她不知道,她等的人,已经等不到了。
陈东握紧信纸,指尖颤抖。他想哭,但哭不出来。这一个月,他见了太多死亡,太多别离,眼泪早已流干。
门外传来脚步声,张叔夜推门进来,脸色阴沉。
“陈太学,出事了。”
“什么事?”
“金使又来了。”张叔夜咬牙,“完颜宗瀚派来的,说要和谈。条件是。。。割让河北、河东,岁币加倍,还有。。”
“还有什么?”
“还要三十名帝姬宗女,和。。”张叔夜顿了顿,声音发颤,“和赵大人的尸体。”
陈东猛地抬头,“他们要尸体做什么?”
“不知道。”张叔夜摇头,“但李相公说,金使私下透露,完颜宗瀚要拿赵大人的尸体。。。炼药。说赵大人是皇血宿主,尸体也是宝物,炼成丹可延寿百年。”
“无耻!”陈东一拳砸在桌上,震得笔墨纸砚跳了起来,“赵大人都死了,他们还不放过他!”
“而且。。”张叔夜压低声音,“朝廷那边,主和派又占了上风。张邦昌虽死,但他的门生故旧还在,力主接受条件。李相公坚决反对,但。。。孤掌难鸣。”
陈东脸色煞白。他想起赵承影临终前的话,“要让金人知道,大宋男儿,宁可站着死,不可跪着生。”
可现在,赵承影用命换来的喘息之机,就要被这些懦夫拿去求和、割地、赔款,还要把他的尸体献给敌人炼药。
“不行。”陈东一字一句,“绝对不行。”
“可我们能怎么办?”张叔夜苦笑,“朝廷要答应,我们还能抗旨不成?”
陈东沉默。是啊,他们能怎么办?赵承影不在了,李纲病重,朝中主战派势微,金军虽退但主力尚在,随时可能卷土重来。。。
“也许。。”他忽然看向桌上那本《孟子》,看向赵承影的批注,“也许,我们该做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