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访谈,2026年5月2日午杭州龙井村
茶山层层叠叠,在五月的阳光下泛着油绿的光。
林晚声跟着采茶工走在田埂上,空气中弥漫着新鲜茶叶的清香。
她背着一个相机包,手里拿着录音笔,昨天赵夜明发来定位,说这次在龙井村见,他租了个小院。
院子在半山腰,白墙黑瓦,木门虚掩。推门进去,是个天井,摆着石桌石凳,墙角种着几株竹子。
赵夜明正在石桌前泡茶,见她进来,点点头,“坐。”
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亚麻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皮肤很白,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头发依然银灰,但在阳光下没那么刺眼,反而有种温润的光泽。
“这院子不错。”林晚声坐下,把相机放在桌上。
“租了三个月。”赵夜明递给她一杯茶,“明前龙井,今年的。尝尝。”
茶汤清绿,香气高扬。林晚声抿了一口,点头,“好茶。”
“明朝的时候,龙井茶还没这么有名。”赵夜明也端起茶杯,“那时候流行的是松萝茶、天池茶。龙井是清朝才起来的。”
“您在明朝时。。。在杭州住过?”
“住过几年。”赵夜明望向院外的茶山,“洪武年间,朱元璋整顿茶政,在杭州设茶马司。我那时在做茶叶生意,从福建贩茶到杭州,再从杭州运到边关,换马匹。”
林晚声打开录音笔,“上次您说,在明朝差点死了。是那时候的事吗?”
“不是。”赵夜明摇头,“那是永乐年间的事了。先说说洪武吧,那是个很有意思的时代。”
阳光透过竹叶洒下来,在石桌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明洪武二十五年(1392年)杭州凤山门
城门刚开,赶早市的百姓就涌了进来。
赵承影,那时他叫赵墨,墨水的墨,牵着一队骡子,骡背上驮着茶叶,跟着人流往城里走。守门的传令兵查了路引,挥挥手放行。
他三十多岁的外表,实际上已经活了二百六十年。在元朝苟了一百年,终于等到汉人复国。
朱元璋登基那年,他在南京城外看着,看着那个从乞丐到皇帝的和尚,骑着马进城,万民跪拜。
那一刻,他哭了。不是为自己哭,是为那些死去的人哭,李纲,张叔夜,陈东,还有崖山那十万跳海的人。他们没看到这一天。
他决定重新“活”一次。不做隐士了,做点事。做什么?想来想去,做了茶叶生意。因为茶能通天下,能见人,能知道这世道到底变成了什么样。
在杭州的铺子开在清河坊,不大,两间门面。他雇了个掌柜,姓周,绍兴人,老实本分。他自己经常跑外,去福建收茶,去边关贩马,一年有大半年在路上。
洪武年间的杭州,刚从战乱中恢复。元朝时被糟蹋得不成样子,现在重新修了城墙,疏了河道,街市也热闹起来。但空气中总有种紧绷感,朱元璋治下极严,贪官污吏杀了一批又一批,但也牵连了很多人,百姓说话都小心翼翼。
赵承影不喜欢这种气氛,但能理解。乱世用重典,不严不行。只是有时候,严得过了头。
那天他从铺子出来,准备去茶马司交税。路上看见一群人围在那里,挤进去一看,是个书生被绑在木桩上,身上贴着布告,写着“诽谤朝廷,妖言惑众”。
旁边有衙役在念罪状,说这书生写了首诗,讽刺朝廷苛政。
赵承影认得那书生。姓徐,是个落第秀才,在城隍庙摆摊代写书信。有次来他铺子买茶,两人聊过几句,知道是个耿直人,就是嘴不把门。
“斩!”监斩官一声令下。
刀光一闪,人头落地。血喷出老高,溅了前排人一身。人群惊呼后退,有人吐了,有人晕了。
赵承影站在原地,看着那颗滚落的人头,看着那双还没闭上的眼睛。
他想起了张邦昌。想起了那些在朝堂上诬陷忠良、最后被他杀的人。
“走了走了,别看了。”衙役驱散人群。
赵承影转身离开。走到茶马司,交了税,拿了批文。管事的吏员和他熟了,一边盖章一边闲聊,“赵老板,听说了没?京里又出事了。胡惟庸案牵连上万人,杀得人头滚滚。”
“听说了。”赵承影点头。
“唉,这世道。。”吏员压低声音,“皇上杀心太重了。跟着他打天下的老兄弟,杀了多少了?蓝玉,傅友德,现在又是胡惟庸。。。再这么杀下去,谁还敢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