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以枫起初还在后面追着郁小月闹,但后来,她就静悄悄地靠着池壁,看着郁小月跟水共舞。
恍惚中,她竟然觉得这里不是酒店游泳池,郁小月不是郁小月,自己也不是自己,一切都梦幻得好陌生,像是突然被丢出了地球,丢向宇宙某个永恒的角落。
期间,酒店工作人员来过一次,给她们送了两杯鲜榨果汁。
又过了半个小时,郁小月终于游累了,慢慢踱步到安以枫身边。安以枫刚想招呼郁小月喝点橙汁,两只手就被郁小月十指交叠相扣,她身体一晃,后背贴住了池壁,感受到了一点凉意。
但郁小月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把头埋在了安以枫的颈窝处。
“开心吗?”安以枫低头,用下巴蹭了蹭郁小月的额头。
其实她想问的是,还难过吗?但既然郁小月不想承认自己难过,她就换个说法。
郁小月点点头,然后捧起安以枫还在滴水的手指,低下头很认真地吻了上去。
安以枫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搞得有些发懵:“怎么啦……”
郁小月没说话,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吻过去,然后便是手背,手臂,一寸一寸地向上移动着自己的嘴唇。她的亲吻没有任何情与欲的意味,每一个吻都虔诚而仔细,像是在雕琢一件万分精致和珍贵的宝石。
安以枫一开始还在笑,直到郁小月每亲吻一个地方,就盯住自己的眼睛,如数家珍地把每个部位的名称叙述一遍。
“这是手臂。”
“这是肩膀。”
“这是脖子。”
“这是下巴。”
安以枫忽然就明白了郁小月在做什么。
她们曾经因为无聊而点进一个纪录片,里面讲的是国外几对有生育问题的伴侣,历经万难拥有了自己的孩子。
其中一对妈妈终于克服了种种难题生下了一个女婴,然后选择在育儿师的辅导下学着更科学地抚育孩子。
纪录片里有一个画面,就是妈妈捧起宝宝的小脚丫,边亲吻边告诉她,这是你的小脚丫,然后亲吻宝宝的小拳头,告诉她这是你的小手。
育儿师解释道,孩子从刚出生直到2-3岁,都会把自己和母亲视作一个整体,母亲通过这种方式可以让宝宝更好地感受并认知自己的身体,有助于孩子后续的身体协调。
当时的郁小月立刻就说这是伪科学。
安以枫问她原因,郁小月说:“我记事特别早,我记得我妈也这样,亲亲我的胳膊腿,然后告诉我这是我的胳膊腿。但是你看,我长大后还是肢体不协调。”
但今天安以枫倒是觉得,在水里游泳的郁小月,肢体比她见过的任何人都要协调。
所以,郁小月是在模仿那个纪录片里妈妈的做法吗?
安以枫顿了一下,问:“是我游得太拉垮了吗?”所以郁小月想用这种方式让她的肢体二次协调一下?
郁小月没理会这个笑话,已经垫着脚尖吻到了额头,正要顺着再吻下去,却被安以枫轻轻捧住了脸,迫使她跟自己对视。
郁小月倔强地闭上眼睛,眼皮轻颤了两下,像强压着什么似的,但睁开眼的一瞬间,还是有两滴泪簌簌地落下来,掉进池水里。
“你怎么没有……你怎么没有小甜点呢?”
她紧紧绷着下巴,下唇微微颤抖,像是受了多大的委屈一样。
安以枫轻笑出声:“就因为这个啊?”
她想到了是因为那个甜点的故事,但没有想到重点被郁小月放置在了这里。
只是一个甜点而已嘛,她本来也不想吃……只是有一点点想吃而已。
郁小月憋了一晚上的情绪终于在此刻倾倒出来,她想到邵亿说的那一个个形容词,沉闷,安静,暗淡,每个都像针扎般刺进她的心脏。
“你那么早就什么都不想要了吗?”郁小月抛出一句没头没脑的话,但她知道安以枫一定会懂。
郁小月曾经以为安以枫的习得性无助是蓝天学校带给她的创伤,让她在那样的极端环境里因为害怕随时可能失去一切,干脆就什么都不想要。
可没想到安以枫在小时候就已经这样了。
郁小月无法想象从6岁就读寄宿学校是什么样的感受,她16岁的时候离开家去住宿都觉得难以适应,每晚都想哭。
可安以枫偏偏还有个她弟弟做对照组,这让郁小月的难过中交织着愤怒。她们可以不爱孩子,但明明心里也清楚什么样的教养方式对孩子更好,可就是不愿意一视同仁。
对安以枫那样的家庭,一块蛋糕又算得了什么呢?可以给昂贵的衣服首饰让她不在外人面前丢脸,却在人后连一个蛋糕都不肯给。
这样想要却得不到的时候又有多少呢?究竟是有过多少次渴望的时刻落空,才干脆表现出自己根本不想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