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李安乐没再揪着屋子不放,转而看向那件朝服,“正五品的主客司郎中,官阶不算高,权柄却不小。掌着外蕃使节迎送、边贸勘合,往来皆是要害。”
他看向贺兰凛:“你那弟弟如今在质子营里,往后你凭着这官职,想见他便能光明正大过去,谁也拦不住。”
说到这儿,李安乐笑了笑:“这差事最是活络,往来使节打点的‘敬意’、边贸里的‘常例’,断不会少。这些东西,你想多拿还是少取,我都不管。”
“但有两条你得记牢:其一,但凡伸手沾了东西,后续的首尾必须自己料理干净。”
“其二,从今往后,你的心你的命,都得系在我身上。我要你动,你便不能停;我要你舍,你便不能留。做得到,这官你就坐稳了;做不到,你就死吧。”
贺兰凛心头一颤,前几日李安乐还能在他怀里安睡,带着几分脆弱依赖,今日却摆出这副冷硬模样,言语间的威胁就这么明晃晃的摔过来。
那点转瞬即逝的温情,仿佛只是贺兰凛自己一个人的错觉。
一丝涩意掠过心底,快得抓不住。但贺兰凛很快敛去神色,垂眸应道:“属下知道了。”
李安乐见贺兰凛应得干脆,便道:“知道了就行。”
随即李安乐语气缓和了些,像是刚才的威胁从未有过:“今晚到我院里用晚膳吧。”
见贺兰凛抬眼看来,李安乐又补充道:“明日早朝,我与你一同去。”
贺兰凛颔首:“是。”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两人的身影,房间里一时无话,一边是恩威并施的掌控,一边是隐忍蛰伏的顺从,偏又夹杂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谊。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贺兰凛已换上那身青色官服,北地男儿的硬朗轮廓与这身规制严谨的官服奇异地融合,既有朝堂官员的端方,又藏着股桀骜的锐气,站在廊下,竟让等候的奴婢都看直了眼。
贺兰凛正整理着腰带,便见李安乐由知意扶着出来。李安乐穿的是绯红官袍,金线绣的蟒纹,腰间玉带玲珑,头上簪着玉冠,浑身上下处处显露着养尊处优的贵气。
“贺兰大人。”知意扶着李安乐上马车时,恭恭敬敬地改了对贺兰凛的称呼。
贺兰凛微微颔首:“知意公子不必多礼。”
“礼不可废。”知意笑了笑,又道,“往后自然该称您贺兰大人,大人初入朝堂,凡事还需谨慎些才是。”
“知道了。”贺兰凛应道。
“还磨蹭什么?”马车里传来李安乐的声音,带着点不耐。
于是,贺兰凛不再多言,转身踏上马车。
马车停在宫门外,贺兰凛随李安乐一同下车,跟着人流往太和殿走。
按品级,五品官的位置在殿中偏后的地方,离龙椅尚有段距离,贺兰凛不动声色地站定,目光扫过周遭,将各派系官员的站位记在心里。
朝会开始,皇帝例行问政。先是户部尚书奏报南方鼠灾,请求调拨粮草赈灾;接着兵部侍郎提及边境冬防,需增派兵力驻守。众臣议论几句,皆无异议,皇帝一一准奏。
就在议事将毕时,站在前列的吏部老臣王御史忽然出列,躬身道:“陛下,臣有本要奏。”
皇帝抬手:“王爱卿请讲。”
王御史转向李安乐的方向,语气凝重:“安乐侯李安乐,仗着皇亲身份,近日屡涉朝政,更与被贬庶人李幽实过从甚密。臣以为,侯门子弟当谨守本分,不应干预朝堂任免。”
然后话锋陡然一转,目光落在贺兰凛身上,声色俱厉:“更有甚者,那北境质子贺兰凛,本是敌国之人,却由李幽实举荐任主客司郎中。李幽实已因罪贬为庶人,其举荐之人岂能任用?主客司掌外蕃事务,关乎邦交机密,让一介质子身居此位,实乃隐患!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另择贤能!”
殿内霎时安静下来,不少目光齐刷刷投向贺兰凛,有质疑,有看戏,也有几分探究,而贺兰凛立在原地,神色未变。
皇帝的目光落在李安乐身上,淡淡开口:“安乐,你有什么好说的?”
李安乐上前一步,不紧不慢地行了个礼:“王御史所言,并非全是空穴来风。”
李安乐从容道:“李幽实虽已被贬,但终究是臣的表亲。臣念及旧情,去看望一二,也是人之常情,谈不上干预朝政。”
“至于北狄质子能否担此重任?王御史觉得,该让谁来担?是前些日子因逛窑子被弹劾到御前的令郎,还是另有其人?”
殿上响起几声压抑的低笑,王御史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李安乐却没看他,只对着皇帝躬身道:“我国以仁义布天下,若连一介质子都容不下,何以彰显陛下的胸襟?让贺兰凛任主客司郎中,正是向诸国昭示我朝的宽宏。若王御史有更合适的人选,尽可举荐,臣与陛下自会考量。”
一番话不软不硬,既捧了皇帝,又堵了王御史的嘴,还暗讽了对方的家事。
皇帝听了李安乐的话,目光转向王御史:“王爱卿还有什么要说的?”
王御史往前一步跪在地上:“简直荒唐!陛下,外面早已传遍,这贺兰质子与安乐侯往来过密,关系非比寻常!”
王御史猛地叩首,额头撞在地上发出闷响:“安乐侯推举于他,分明是为私情所困,置国家安危于不顾!主客司掌邦交机密,若被这等因私情上位之人把持,必成大患!臣虽年迈,却不敢不以国事为重,请陛下明察!”
说完又重重叩首,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