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立在旁的总管太监李德全见搬了把铺着软垫的椅子到李安乐身边。李安乐顺势坐下:“舅舅还不知道我?我推举贺兰凛,可不是单凭私心。真要是私心用事,您也不会准了这任命,不是吗?”
皇帝被他噎了一句,反倒笑了:“你这小机灵鬼,倒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随后,两人随意聊了些家常,从御花园新开的牡丹说到太后近日的胃口,气氛轻松得倒真如寻常舅甥一般。
聊着聊着,话题不知怎的转到了皇子身上。皇帝提起被废的三皇子李幽实,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叹了口气:“这孩子,是真糊涂。围猎那事,明摆着是被人挑唆,他却半点没察觉。”
皇帝语气里满是失望:“再说他那点心思,真要争储,去对付几个兄弟也就罢了,竟昏聩到想对我动手!这般愚蠢!朕对他,是真的心寒了。”
李安乐安静听着,没接话。他知道,舅舅虽嘴上斥责,心里对这个儿子终究是存着几分惋惜的,只是那份心寒,早已盖过了父子情分。
皇帝忽然话锋一转,看向李安乐:“安乐,如今太子之位空悬,你说,朕立哪个皇子为储,才妥当些?”
李安乐闻言一怔,认真道:“舅舅,这事父亲母亲早叮嘱过我,皇家立储乃是国本,外臣不应妄议,更何况我还是侯府身份,更该避嫌。”
“你与旁人不同。”皇帝摆了摆手,语气恳切,“这里没有君臣,只有舅舅问外甥。你且说说,帮朕参谋参谋。”
醉酒
李安乐见皇帝坚持,便也不再推辞,思索片刻后开口:“陛下有七子,说来各有长短。大皇兄性子太老实,甚至可说有些软,遇事难下决断,少了几分帝王该有的狠厉,怕是镇不住局面。”
“二皇兄呢,勇力有余,可性情躁烈,治理江山终究要靠权衡智谋,他差得远。三皇兄……您也瞧见了,轻易就被人当枪使,糊涂得很。四皇兄倒是有些心思,却算不上有智,难堪大任。”
“剩下的几位皇弟,年纪都还小,我与他们接触不多,谈不上了解。所以依我看,眼下这几位,似乎都还差点意思。”
李安乐说完,笑了笑道:“舅舅,要不您再生一个?”
皇帝先是一愣,随即被他逗笑了,手指隔空点了点他:“你这孩子,说得倒轻巧。”
“舅舅您还年轻,再生一个也不迟啊。”李安乐语气半开玩笑半认真,“到时候抱在身边亲自教养,从小学着帝王心术,未必不能成器。”
皇帝摇头失笑,语气里带了几分无奈:“你当这是寻常人家添丁?生皇子,跟谁生?生母的家世、母族的势力,哪一样不要掂量?后宫里的平衡,前朝的势力牵扯,牵一发而动全身。”
皇帝靠回椅背,叹了口气:“立储难,生养一个合心意的皇子,再让他顺顺当当长大,更难。这宫里的水,深着呢。”
李安乐见皇帝神色阴沉,便收了玩笑的心思,没再接话。御书房里又静下来,只有香炉里的檀香袅袅升起。
这边,贺兰凛按时到了醉仙楼,方远早已在二楼雅间候着,见贺兰凛进来,连忙起身相迎:“贺兰大人可算来了,快请坐!”
雅间里早已摆开宴席,桌上满是鸡鸭鱼肉,饭香混着酒香弥漫开来。几个身着薄纱的舞姬正随着丝竹声起舞,身姿曼妙,眼波流转。
方远一边引着贺兰凛落座,一边扬手点派:“你去伺候翰林院修撰纪大人,你去陪翰林院编修柳学大人……”
纪英是新科状元,刚被授了从六品翰林院修撰;柳方学身为榜眼,得了正七品翰林院编修之职,两人今日都是第一次以官员身份赴宴,带着几分拘谨,见舞姬过来,忙客气地抬手示意。
轮到贺兰凛面前时,方远却对剩下的舞姬摆了摆手,“你们先退下吧。”转头对贺兰凛笑道:“贺兰大人如今是主客司郎中,身份不同。况且大人借住安乐侯府,侯府向来规矩森严,我要是让大人破了府里的规矩,那就真的罪过了。”
这话听着是顾及,实则明里点出贺兰凛与安乐侯的关系,表明分寸他懂,不敢越界。
贺兰凛心中清楚,面上只微微颔首:“方大人考虑周全。”
正说着,雅间门被轻轻推开,谢青砚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歉意:“实在对不住,来的路上被琐事绊住了脚,耽搁了时辰,让各位久等了。”
谢青砚在婢女的引导下走到自己的座位旁,还没坐下就先拿起桌上的酒杯,倒满酒道:“是我失礼,自罚三杯谢罪,各位可别见怪。”
说着,便仰头连饮三杯,动作干脆利落。放下酒杯时,笑着看向众人:“这下总算能安心坐下陪各位喝几杯了。”
方远忙笑着摆手:“谢大人客气了,新科探花公务繁忙,晚些也是常情。快请坐,菜刚上齐,正热乎着呢。”
纪英和柳方学也纷纷点头示意,贺兰凛看着他的样子,想起朝堂上他那句“唯陛下旨意是从”,这谢青砚,倒比看上去更通透些。
众人说说笑笑,推杯换盏间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
纪英与柳方学聊着翰林院的差事,方远不时插言活络气氛,谢青砚则端着酒杯,偶尔应和几句,姿态从容。
贺兰凛坐在席间,听着这些官场应酬的虚话,只觉得索然无味,正琢磨着找个借口提前离席,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吵闹声。
“砰——”像是酒壶被摔在地上的脆响,紧接着便是男人的怒骂与桌椅碰撞的嘈杂,隐约还夹杂着店家的劝阻声,动静极大,连二楼雅间都吵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