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又变了。
不再是等待“观察者-7”回应的计时,而是一个新的、更平缓的数字,显示在舰桥主屏幕一角:地球回应预计接收时间:5天3小时。
这是从“观察者-7”的回应信号抵达、赵卓下令将完整数据包和分析报告发回地球的那一刻开始算的。光速传播,五天是单程。地球那边要开会、要争论、要做决定,再发回来——最快也要等到这个倒计时归零。
五天。不长,但足够全舰消化“邀请”这个消息了。
消息是收到回应后的第一个早上发下去的。赵卓亲自写的简报,没修饰,直接把“观察者-7”的回应原文、解析后的星图坐标、交互协议摘要,打包发到每个船员的个人终端。包括冬眠中的那些人,终端也会在舱内显示屏上亮起。
发完她就坐在指挥席上,等反应。
舰桥里很静。李仪在旁边核对数据包里的技术细节,手指敲键盘的声音很轻。赵卓端起杯子,发现是空的。她放下,手指在杯壁上无意识地摩挲。
第一个有反应的是老周。
内部通讯频道“嘀”了一声,老周的声音传来,背景是轮机舱恒定的低沉轰鸣:“舰长,看完了。八个月航程,对吧?”
“嗯。”赵卓说,“全速的话。中途不减速,不绕路。”
“引擎撑得住。”老周说,语气像在讨论晚饭吃什么,“主引擎连续运行的最高纪录是十一个月。八个月,小意思。就是燃料消耗得算算,得重新规划一下补给节点。”
赵卓“嗯”了一声。心里某个地方松了一点点。
“那坐标我看了,”老周继续说,“在‘希望’星系外围一点,但没偏太多。航路算过了,没大质量天体挡路,引力井不深,好走。”
“安全方面呢?”赵卓问。
“郑远在算。”老周说,“他那边数据更多。但我看了眼那什么‘安全接触准则’,写得挺细。能量输出上限、武器禁用、通讯距离……啧,规矩不少。但要是都守规矩,反而好办。”
赵卓听懂了老周的言下之意——怕的是没规矩。有规矩,就能按规矩来。
“知道了。”她说,“继续监测引擎状态,准备做航线调整预案。”
“是。”
通讯切断。赵卓靠回椅背,肩膀还是酸。她活动了一下脖子,听见李仪敲键盘的声音停了。
“周工的反应在预期内。”李仪说,眼睛还看着屏幕,“他更关注技术可行性。安全官郑远的反应会更复杂,他需要评估风险。医疗官苏晓会关注长期航程对全员心理的影响。通信官林默会担心与地球的通讯延迟进一步拉大后的联络问题。”
赵卓转头看她:“那你呢?”
李仪手指在数据板边缘轻轻敲了一下,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从科学角度看,这是前所未有的机会。”她说,声音平稳,“一个运行超过一千两百年的观察者阵列,主动邀请我们前往指定坐标进行接触。它提供的交互协议完整、逻辑清晰,甚至考虑到了我们的认知水平。这意味着它对我们有足够深入的了解,并且……抱有善意,或者至少是严谨的研究态度。”
她停顿了一下。
“但‘观察者-7’只是阵列中的一个单位。邀请我们去的‘安全接触区’,不一定由它控制。数据包里的协议签署方是‘观察者阵列网络’,不是‘观察者-7’个体。这意味着我们接触的对象可能是一个更庞大的、我们完全不了解的实体。”
赵卓听懂了。李仪在担心未知的尺度。
“你建议去吗?”赵卓问。
李仪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向赵卓。眼神很清,但深处有点什么在闪。
“数据支持去。”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但这不是一个纯粹基于数据的决定。这关乎全舰七十二个人的命运,也关乎……人类文明第一次主动踏入一个被安排的会面。”
“我知道。”赵卓说。
两人对视着,舰桥里的空气好像变稠了。设备嗡鸣声变得很远。
“您会怎么决定?”李仪问。
赵卓没立刻回答。她转回头,看向主屏幕上那个闪烁的坐标。星图是动态的,银河在缓慢旋转,那个坐标点像灯塔一样亮着,等着。
“等地球的回应。”她说,“也等等其他人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