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三井秀子起得比谁都早。卯时三刻,当营地里大多数人还在酣睡时,她已在帐中点起炭炉,开始烤今日的第一炉点心。随从劝她:“小姐,您昨夜寅时才睡,今日又起这么早,身子怎么受得住?”三井秀子摇头:“不碍事。”她低头看着炉火,声音轻而柔:“赵飞君爱吃热乎的。凉了就不好吃了。”随从不敢再劝。辰时正,第一炉红豆糯米团子出炉。三井秀子仔细挑出品相最好的八枚,用桐木食盒装好,盖上印着三井家纹的棉布。她提着食盒走出帐篷,迎面撞上刚练完功回来的林小雨。林小雨眼睛一亮:“秀子姐姐!又给师父送点心?”三井秀子微微颔首,耳根有些发热。林小雨凑过来,嘻笑着,:“我帮你送!”“不用……”“哎呀客气什么!”林小雨一把接过食盒,“你在这等着,我马上回来!”她一阵风似的跑向中军大帐。三井秀子望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弯起。林小雨很快跑回来,挤眉弄眼:“师父收了!还问我你吃没吃早饭!”三井秀子怔了怔:“赵飞君……这样问?”“对啊!”林小雨模仿赵飞那副淡淡的表情,“‘她吃早饭了吗?’——原话!”三井秀子垂眸,唇角弯得更深了些。她回到帐篷,又烤了两炉。白芷那丫头连着熬了两夜,眼眶都青了,得补补。艾莎时常吃日式点心,不知是不是这个口味。上回听苏晚说敦煌卷宗里提到唐代传入日本的唐果子,正好可以请教。陆小曼这位姐妹昨儿念叨了一晚上榕树里的红豆糕,说想家想得睡不着。三井秀子一炉一炉地烤,一炉一炉地送。送到最后,随从忍不住问:“小姐,您自己不吃吗?”三井秀子想了想,从最后那炉里捡起一枚有些烤焦的,轻轻咬了一口。“好吃。”她说。陆小曼的帐篷里,堆满了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陆氏集团的账本、笔记本电脑、卫星电话——她虽然人在昆仑,集团的业务却不能停。沐莞琴每日送来的战报、各派需要的物资清单、白芷开出的药材缺项——她是这支队伍的大总管。但此刻,她正对着一根绣花针发愁。“又扎了?”帐帘掀开,三井秀子端着点心进来,正看见陆小曼举着冒血珠的食指,龇牙咧嘴。三井秀子轻轻叹了口气,放下食盒,从袖中取出素白手帕,拉过她的手细细擦拭。“你就不能歇歇?”“不行。”陆小曼咬牙,“今日必须绣完。”三井秀子看着那条歪歪扭扭的龙纹,嘴角微微扬起。“你笑什么?”陆小曼瞪眼。“没什么。”三井秀子忍笑,“只是觉得,这条龙很有……童趣。”“你就是笑话我!”两人笑闹了一阵,三井秀子拿起针线,仔细端详:“这里应该用回针,你用的是平针,所以线条不流畅。”“你会绣?”陆小曼惊讶。三井秀子点头:“在日本,女子都要学一些简单的针线。”她接过护额,穿针引线,手指翻飞间,那条歪龙渐渐有了生气。陆小曼托着腮,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秀子姐姐,”她忽然问,“你对我哥的心意,他知道吗?”三井秀子手上一顿。“知道。”她轻声说。“那他……”“他没说什么。”三井秀子继续绣,“他只是把我送的点心都吃了,把我求的平安符收下了,把我送的东西带在身上。”她顿了顿,唇角微扬:“这就够了。”陆小曼望着她,忽然觉得有些鼻酸。“你真傻。”她说。三井秀子抬头,看着她,眼中是柔和的笑意。“你不也一样?”“那……”小曼压低声音,“你不介意还有那些丫头喜欢他?”三井秀子抬眸,看着她。“你呢?”她反问,“你介意吗?”陆小曼想了想,摇头。“不介意。”她说,“从小就知道他不会只属于一个人。他是龙格命体,是金丹修士,是武林盟主。他注定要走很远的路,见很多的人。”她顿了顿,低下头,“我只要他在想起的时候,记得回来吃顿饭就行。”三井秀子没有说话。良久,她轻声说:“我也是。”苏晚的帐篷里,堆满了书。确切地说,是堆满了各种敦煌卷宗的影印本、拓片、考释笔记。行军床上铺满了纸张,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明静师太掀帐进来时,差点被脚下的一摞书绊倒。“苏施主,你这……”苏晚抬起头,揉了揉眼睛。她眼下一片青黑,显然又是一夜未眠。“师太,抱歉,我这就收拾……”“不必。”明静师太摆手,在她身边寻了块空地盘膝坐下,“贫尼只是来看看你。昨夜听沐施主说,你又熬了一宿。”,!苏晚摇头:“不碍事。玄尘的《蜕生篇》源自敦煌,我想在决战前再找找,有没有克制之法。”明静师太望着她。这位云海大学的年轻教授,看起来文文弱弱,骨子里却倔得很。可可西里一战,她的厚土之身发挥了关键作用。“苏施主,”明静师太轻声道,“你的厚土之身,是天地所赐的异禀。但你若不顾惜自己,这异禀也护不了你多久。”苏晚沉默片刻。“我知道。”她说,“可我想帮他。”明静师太看着她。“你喜欢他?”苏晚没有否认。她只是低下头,继续翻着那些泛黄的卷宗。“我没有什么能回报他的。只有这些卷宗,只有这具厚土之身。”明静师太叹了口气。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苏晚手边。“峨眉的养神丹,专治神魂透支。你每看两个时辰卷宗,服一粒。”苏晚怔了怔,抬眸望着她。明静师太已经起身,向帐外走去。走到帐口,她忽然停下,没有回头:“苏施主,贫尼年轻时,也喜欢过一个人。”苏晚愣住。明静师太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后来他战死了。贫尼在峨眉金顶哭了三天三夜,第四天削发为尼。”她顿了顿:“好好活着。活着,才能帮他。”帐帘落下。苏晚望着手边的小瓷瓶,久久没有动。良久,她轻轻笑了。她打开瓷瓶,服下一粒养神丹,继续翻那些卷宗。只是这一次,她的嘴角始终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白芷给伤员换药回到帐内,艾莎正在等她,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东西,放在她面前。“先吃饭。吃完睡两个时辰。”“可是赵飞哥那边……”“明天才进阵,来得及。”艾莎难得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你睡不够,怕拣错药。”白芷张了张嘴,竟无言以对。她乖乖端起碗,低头一看,是一碗香喷喷的肉粥。“这是……余掌门熬的粥?”“嗯。”艾莎在她对面坐下,“我去排了半个时辰队。”白芷愣了愣。艾莎是什么人?是749训练基地的教官,统领数百特战队员,是连林小雨都怕的“冷面教官”。她居然为了给自己打一碗粥,去排了半个时辰队?“艾莎姐……”“快吃。”艾莎打断她,“凉了不好吃。”白芷低下头,一口一口地喝着粥。热粥入腹,连日熬夜的疲惫似乎都散去了些。她喝到一半,忽然问:“艾莎姐,以前有没有人给你打过饭?”艾莎沉默片刻。“没有。”她说。白芷抬起头,看着她。“那以后我帮你打。”白芷认真道,“我起得早,可以先去排队。”艾莎望着她。良久,她伸手,在白芷发顶轻轻按了按。“好。”她说。周劲今天第三次路过医务室。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巡逻路线明明不经过这边,可他就是鬼使神差地绕过来了。每次路过,都要放慢脚步,假装不经意地朝医务室那边张望一眼。“师兄,你到底在看什么?”师弟终于忍不住问。周劲涨红了脸:“没什么!我在观察地形!”师弟们互相递了个眼色,憋着笑不说话。就在这时,医务室的帘子掀开了。林小雨从里面出来,缠着绷带的左臂晃来晃去,嘴里还叼着半个馒头。她看见周劲,眼睛一亮:“哎,周劲!又巡逻呢?”周劲的脸更红了,结结巴巴道:“是、是,例行巡逻。”“辛苦辛苦!”林小雨走过来,拍拍他肩膀,“对了,上回你给我那崆峒金疮药,效果真好。我胳膊好得快,估计明天就能拆绷带了。”周劲眼睛一亮:“真的?”“当然真的!”林小雨伸出大拇指,“你们崆峒的药,厉害!”周劲挠挠头,嘴角忍不住往上翘。“那、那林姑娘还有没有别的需要?我们崆峒还有续骨膏、定痛丸……”周劲的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师弟们在后面拼命憋笑,憋得浑身发抖。林小雨大咧咧道,“这样吧,等灭了玄尘,咱俩切磋切磋?我虽然比不上师父,估计但揍你还行。”周劲脱口而出:“好!”说完他就后悔了。跟林姑娘切磋?万一伤着她怎么办?万一她觉得自己下手太重怎么办?万一……“那就说定了!”林小雨眉开眼笑,“等打完仗,咱们找块空地练练。我先去给白芷妹妹打饭,回头聊!”她挥挥手,一阵风似的跑了。周劲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傻笑了半天。师弟们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师兄,你这表情,跟隔壁栓子看村头翠花似的。”“闭嘴!”武当派赵长胜真人的帐篷里,摆着一局棋。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对手是崆峒派司徒雷长老。两人已经下了两个时辰,棋盘上黑白纵横,局势胶着。“赵真人,”司徒雷拈着一枚黑子,迟迟没有落下,“你说,这一战,能有几成胜算?”赵长胜真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司徒长老这是问棋,还是问战?”“都问。”赵长胜真人笑了笑。“棋局如战局,战局如棋局。”他说,“胜负不在棋盘上,在棋手心里。”司徒雷抬眼看他。“玄尘困守十八年,已成困兽。困兽之斗,最是疯狂,但也最易露出破绽。”赵长胜真人道,“盟主主动进阵,看似冒险,实则是抓住了玄尘最大的弱点。”“什么弱点?”“他怕了。”司徒雷怔住。“他怕蜕生无望,怕邪法反噬,怕被困死在这阵中。”赵长胜真人道,“一个人怕了,就会犯错。他会拼命抓住任何一根救命稻草,哪怕那根稻草是索命的绳。”他落下一子,淡淡道:“所以明日这一战,胜算不在你我,在盟主手中。”司徒雷沉默良久。他低头看棋,忽然发现自己的黑子已被白子团团围住,再无生路。“赵真人,”他苦笑,“你这棋下得够狠。”赵长胜真人微微一笑:“贫道也学会一件事——该狠的时候,不能手软。”司徒雷长叹一声,投子认负。他站起身,向帐外走去。走到帐口,他忽然停下,回头问:“赵真人,你方才说,胜负不在棋盘上,在棋手心里。”“是。”“那你说,盟主心里,此刻在想什么?”赵长胜真人沉默片刻。“他在想,”他缓缓道,“如何把这里所有人,都活着带回去。”司徒雷望着他,良久,抱拳一礼。“多谢赵真人指点。”他掀帐离去。:()国安赵飞前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