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遥是在早餐桌上意识到不对劲的。那天早上他特意换了一件新买的花衬衫,粉底白花,领口敞着两颗扣子,自认为风流倜傥。他端着餐盘坐到林婉儿对面,笑嘻嘻地说:“早啊,林姑娘!”林婉儿正在喝美式咖啡,头都没抬。“嗯。”“你今天这身好看。”路遥指了指她的衣服。林婉儿穿了一件黑色的运动背心,外面套了件白色的薄外套,下面是灰色的健身裤。好看是真好看,但她说“谢谢”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路遥又说了几句,林婉儿要么“嗯”,要么“哦”,要么不说话。她的目光始终没有在他脸上停留超过一秒。路遥心里有些发慌,但脸上还撑着笑。周劲端着餐盘走过来,在路遥旁边坐下。他看了看路遥那件花衬衫,又看了看林婉儿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什么都没说,低头喝粥。林婉儿吃完了,站起来,端着咖啡杯走了。走之前对周劲说了一句:“大师兄,我爷爷今天要见赵盟主,你帮我盯着点前台。”周劲点了点头。林婉儿走了,自始至终没看路遥一眼。路遥坐在那里,筷子夹着一个虾饺,悬在半空,半天没动。周劲看了他一眼,把那个虾饺从他筷子上夹下来,放进自己碗里。“别吃了,凉了。”路遥放下筷子。“师兄,她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好?”周劲咬了一口虾饺,慢慢嚼。“她心情好着呢。”“那她怎么不理我?”周劲把虾饺咽下去,看着路遥。这个华山弟子,什么都好——长得帅,嘴甜,会哄人开心,就是有点傻。不是脑子傻,是心傻。他看不清有些事情,不是努力就能做到的。“路遥,”周劲放下筷子,“你跟婉儿认识多久了?”“不到一个星期,就是那天你就骑哈雷游夜景,你带她出来,正好缺一个男伴,就是把我叫上了。”“她叫你什么?”路遥愣了一下。“名字。”“她叫我什么?”“大师兄。”“对。”周劲说,“你是华山弟子,她是我师妹。在她眼里,你跟赵铁牛、跟李青云、跟其他任何人,没有区别。都是武林同道。”路遥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周劲看着他,想起自己也傻过,以为只要对一个人好,那个人就会对他好。后来他明白了,有些事情不是“好”就能解决的。缘分这东西,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强求不来。“路遥,”他说,“婉儿不是普通姑娘。她是在京城长大的,从小见的世面比你多。她爷爷是副国级,她家的客厅里坐过的都是省部级以上的大人物。她来榕树里,是因为她喜欢功夫,不是因为这里的人。”路遥低下头,看着桌上那碗已经凉了的粥。“我不是说你不好。”周劲的声音放低了,“我是说,你跟她不是一路人。玩归玩,别当真。当真了,受伤的是你自己。”路遥沉默了很久。餐厅里的喧哗声像潮水一样涌来涌去,有人在大声聊天,有人在笑,有人在喊服务员加菜。那些声音离他很远,像是隔了一层玻璃。“周师兄,”他终于开口,“我就是觉得她好看。”“好看的人多了。”“她不一样。”“哪里不一样?”路遥想了想,想不出来。他就是觉得她不一样。她喝美式咖啡的样子,她扎高马尾的样子,她健身时汗流浃背的样子,她接电话时那种不卑不亢的语气,她看他时那种淡淡的、不带任何感情的目光——都不一样。周劲看着他的表情,叹了口气。“行了,吃饭吧。今天还要帮忙。”路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已经凉了,有些腥。他皱了皱眉,把碗放下了。林正邦是在上午十点到达小院的。他拄着那根檀木拐杖,站在小院门口,抬头看了看那棵老榕树。杨蓉正准备出门,看见一个气度不凡的老人站在门口,她迎上去。“您好,请问您找谁?”“林正邦。找赵飞。”林正邦?这个名字在新闻里听过。她赶紧把老人请进院子,让张婶去泡茶,自己去堂屋通知赵飞。赵飞从堂屋里出来,站在台阶上,看着林正邦。林正邦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林老。”赵飞走下台阶,伸出手。林正邦握住他的手。赵飞的手很硬,骨节分明,掌心有茧。林正邦的手也硬,但那是另一种硬——老年人的骨质疏松,加上多年握拐杖磨出来的茧。“赵盟主。”林正邦说。“不敢当。您叫我赵飞就行。”林正邦点了点头,松开手,在院子里走了几步。他看了看那棵老榕树,看了看养的那些花,然后他在老榕树下面的石凳上坐下来。“好地方。”他说。赵飞在他对面坐下。张婶端了茶上来,两杯凤凰单枞,香气清雅。林正邦端起来闻了闻,喝了一口,点了点头。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赵飞,”他放下茶杯,“我今天来,是想认识一下你。”赵飞没说话,等他继续。林正邦看着他,“我在体制内干了一辈子,见过的人多了。有的人对上谄媚,对下傲慢。有的人表面对你笑,背后捅你刀。有的人嘴上说为人民服务,心里想的是为自己捞钱。武林都说你公道,我想看看,你是不是真的公道。”赵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林老,你觉得呢?”林正邦爽朗一笑。“还没看完。”两个人坐着喝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林正邦问赵飞在昆仑山的经历,赵飞简单说了。问他的修为是怎么练的,赵飞也简单说了。问他为什么要当武林盟主,赵飞说:“有些事总得有人做。”林正邦看着他,目光里有审视,有欣赏。“你父亲的事,我听张卫国说了。”林正邦放下茶杯,“他在昆仑山驻扎了二十多年,不容易。你母亲也跟着他在昆仑山待了二十多年,更不容易。”赵飞没接话。“张卫国说你像你父亲。”林正邦说,“话不多,但心里有数。”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张婶过来添了一次茶,问中午要不要留饭。赵飞说留,张婶就进厨房忙活去了。快到中午的时候,林正邦忽然说了一件事。“赵飞,我来榕树里,除了看你和孙女,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赵飞洗耳恭听。“铁龙的事。”林正邦的声音低了下来,“他最近跟境外势力有联系。”赵飞的眉头皱了一下。“说起来,我们是一个系统的,我在国安系统干了三十多年,退休后还有一些老部下在岗位上。其中一个在铁鹰会里安插了人。那个人传回消息,说铁龙最近跟一个境外组织来往密切。他们接触的频率很高,几乎每周都有联系。”“完颜洪烈知道吗?”赵飞问。林正邦沉默了一下。“不知道。铁龙是背着完颜洪烈做的。完颜洪烈这个人,虽然固执,虽然想从你手里拿到回元丹和瑶池,但他不会跟境外势力勾结。他有底线。”赵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铁龙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了利益。”林正邦说,“铁龙这个人,野心大。他利用完颜洪烈跟我们这些老家伙的关系,投我们所好,想用你的回元丹和瑶池来讨好我们。他想让我们欠他人情,然后用这些人情去换更大的利益。”“什么利益?”林正邦看着他。“比如政策。比如项目。比如某些不方便明说的东西。”赵飞沉默了很久。老榕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阳光透过叶缝洒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林老,”赵飞说,“您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林正邦看着他。“因为我虽然退休了,但我还是有职业习惯。境外势力想渗透进来,我不能不管。”赵飞点了点头。“还有一件事。”林正邦说,“铁龙背后的境外势力,可能跟玄尘有关。”赵飞的目光锐利了一瞬。“玄尘在昆仑山经营多年,他的资金来源一直是个谜。”林正邦说,“我的老部下查了很久,发现他的资金有一部分来自境外。具体是哪个渠道,没查清楚。但可以肯定的是,他在境外有人。”“玄尘已经死了。”赵飞说。“是。但他背后的人还在。”林正邦看着他,“铁龙最近跟境外势力频繁联系,很可能就是在接玄尘的线。”院子里安静下来。远处传来张婶切菜的声音,笃笃笃,节奏均匀。陈伯在厨房里帮忙,偶尔说一句话,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什么。“林老,”赵飞说,“您需要我做什么?”林正邦想了想。“暂时不需要。你先把武林盟主的仪式办好。铁龙的事,我来盯着。他要是敢在仪式上闹事,我有办法收拾他。”赵飞点了点头。中午,张婶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排骨莲藕汤,还有一碟她腌的咸菜。林正邦吃了两碗饭,喝了两碗汤,夸张婶手艺好。张婶笑得合不拢嘴,又给他盛了一碗汤。吃完饭,林正邦没有走。他在小院里转了一圈,在赵飞的房间里坐了一会儿,在杨蓉练枪的后院站了一会儿,在沐莞琴的房间门口停了一会儿。“这个院子,住了多少人?”他问。赵飞想了想。“常住的五六个。加上来来往往的,八九个。”“都是姑娘?”“嗯。”林正邦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笑。“你父亲要是知道你有这么多姑娘围着,肯定高兴。”赵飞没接话。下午两点,林正邦说要回酒店休息,赵飞送他到门口,林正邦上了车,摇下车窗,看着赵飞。“赵飞。”“嗯。”“你很好。名至实归。”赵飞愣了一下。林正邦没有解释,摇上车窗,走了。赵飞站在门口,目送那辆黑色轿车消失在巷口。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院子里。,!林正邦回到酒店,没有直接回房间。他在大堂里坐了一会儿,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江湖人士,感受着热闹又有序的氛围。林婉儿从电梯里出来,穿着一身黑色的运动装,头发扎成高马尾,耳朵上戴着无线耳机。“爷爷。”林婉儿走过来,“您回来了!”“去小院了。看了看赵飞。”林婉儿在他旁边坐下。“怎么样?”“什么怎么样?”“赵飞啊。您觉得他怎么样?”林正邦想了想。“是个好后生。”林婉儿笑了。“我就说吧。”林正邦看着孙女的笑脸,想起完颜洪烈在西山说的话——“你不想试试回元丹吗?你孙女练武的,回元丹对她有用。”“婉儿。”他说。“嗯?”“跟着盟主,好好干。”林婉儿愣了一下,调皮道:“爷爷,您不是让我选边站队吗?”“那是昨天说的。今天改了。”“好。”她说。晚上,林正邦在酒店餐厅吃饭。一个人,一荤一素一汤,吃得简单。吃完饭,他回房间,洗了澡,坐在窗前看夜景。他拿起手机,给老部下打了个电话。“喂,是我。铁龙那边,有新消息吗?”“有。”电话那头回复道,“他今天又跟境外那边联系了。用的是加密信道,内容没截到。但频率越来越高了,几乎每天都有。”林正邦沉默了一会儿。“继续盯着。不要打草惊蛇。”“是。”他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几步。走到窗前,停下来,看着窗外的夜景。他的右眼皮跳了一下。他揉了揉,又跳了一下。他回到床上,躺下来,闭上眼睛。但睡不着。他想起很多事情。想起年轻时候在战场上,子弹从耳边飞过的声音。想起在国安系统工作时,那些惊心动魄的抓捕现场。想起退休那天,办公室里空荡荡的,他把用了三十多年的茶杯带走,放在家里的书架上。他想起孙女小时候,扎着两个小揪揪,骑在他脖子上,在院子里转圈。她笑得很开心,他也笑得很开心。那是他这辈子最开心的时刻。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上。右眼皮还在跳。他又翻了个身,面朝窗户。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线。他看着那道光线,慢慢闭上了眼睛。:()国安赵飞前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