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慢慢朝祭坛挪近点,可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臂,他不得不停下来。保罗四下看了看,发现了一个老弗雷曼人探询的目光——尽是蓝色的眼睛、浓密的眉毛,好像似曾相识。一个名字在保罗的脑海里闪过:拉西亚,一位穴地时代的伙伴。
保罗知道,在拥挤的人群中,如果拉西亚动武的话,自己完全束手无策。
老人靠近了些,一只手放在暗淡的沙色长袍下,无疑紧握着晶牙匕的刀柄。保罗选了一个最适合反击的位置。老人把头靠近保罗的耳朵,悄声说:“和其他人一起。”
这句暗语确认了他的向导身份。保罗点点头。
拉西亚退了回去,面对着祭坛。
“她来自东方,”侍僧唱道,“太阳在她身后。在光明的照射下,一切都显露无遗,什么也逃不过她的双眼,无论是光明,还是黑暗。”
如诉如泣的雷贝琴声响起,盖过了歌声。侍僧的吟唱戛然而止。人群像受了电击一般,猛地一抖,朝前面冲了几米。他们现在已经像一块肉饼般紧紧地粘在一起,呼吸和香料的味道使空气变得异常浑浊。
“在洁净的沙地上,夏胡鲁写下圣言!”侍僧们齐声大叫。
保罗感到自己的呼吸已经和身边的人群完全融合在一起。闪闪发光的警戒门后面的阴影中,女声合唱开始幽幽地响起:“厄莉娅……厄莉娅……厄莉娅……”声音越来越大,之后突然陷入沉寂。
声音再次响起——柔和的晚祷吟诵开始了:
她平息了所有风暴——
她用眼睛杀死敌人,
折磨异教徒。
从托诺星高塔的尖顶升起黎明的第一缕阳光,
清晨的第一股清泉从那儿流淌,
你能看见她的倩影。
夏日里阳光照耀,酷热难耐,
她给我们送来了面包和牛奶——
清凉,带着香料的芬芳。
她用眼睛击垮敌人,
折磨压迫者,
洞察一切秘密。
她就是厄莉娅……厄莉娅……厄莉娅……
歌声越来越低,渐渐消失。
保罗感到恶心。我们在做些什么?他问自己。厄莉娅还只是一个小贝尼·杰瑟里特,可她正在长大。他想:长大意味着变得愈加恶毒。
汇聚在神庙里的集体无意识侵蚀着他的头脑。他身体的各组成部分和周围的人别无二致,但意识与众不同。他能感受到这种不同之处,它压迫着他,挤压着他。他站在那里,完全沉浸在人群中,却又因为自己那永远无法饶恕的罪恶而被孤立出来。他清楚地意识到神庙之外的宇宙,无比宏大,无边无际。单靠一个人、一套宗教仪式,怎么可能把如此浩瀚无垠的宇宙织成一件适合每个人穿的小外套?
这个浩瀚宇宙对抗着他的每一步,让他无法掌握,制造无数假象来蛊惑他。宇宙永远不会接受他赋予它的任何形式。
又一轮深邃的寂静笼罩了整个神庙。
厄莉娅从闪光的彩虹后面走了出来。她穿着一件黄色长袍,装饰着厄崔迪家族的绿色花纹——黄色代表阳光,绿色代表创造生命的死亡。就在这时,保罗产生了一种出乎他意料的想法:厄莉娅在这里出现只是为了他,为了他一个人。他的目光穿过神庙里的人群,投向自己的妹妹。她是他的妹妹。他了解她的习惯和她的出生,可他以前从未站在现在这个位置,和香客在一起,用他们的眼光观察她。在这里,在这个做神秘祷告的地方,他觉得她成了这个对抗他的宇宙的一部分。
侍僧递给她一只金制圣餐杯。
厄莉娅举起杯子。
凭着某种直觉,保罗知道圣杯里装着未经加工的香料,一种精致的毒药,为她带来神谕的圣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