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找到我的?”沈逸川问。
“印刷厂的发行员。”阮清源没有隱瞒,“你让他送过几次稿子。他描述了一个穿长衫的高个子,我在九龙城寨附近蹲了几天,看到你了。然后我认出了你——1946年在重庆见过。”
沈逸川沉默了一下。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上报了?”
“报了一份假报告。”阮清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有点烫,他吹了吹,“我说『李少將可能已经离港,线索中断。毛人凤不太满意,但他暂时没办法。香港警方那边也在施压,英国人不喜欢我们在他们的地盘上搞事。”
沈逸川的目光在阮清源脸上停留了很久。
“为什么要帮我?”他问。
阮清源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茶杯放在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低著头想了一会儿。
“沈將军,我问你一个问题——1949年撤到台湾的那些军统老人,现在过得怎么样?”
沈逸川没有回答。
阮清源自己说了下去:“大部分人过得不好。被裁撤的、被冷落的、被边缘化的,十个人里至少有六七个。有的在街头摆摊,有的在码头扛包,有的连饭都吃不上。毛人凤这个人,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我们都清楚。”
他抬起头,看著沈逸川。
“你现在靠写小说为生,至少比那些人强。至少你的老婆孩子不用挨饿。我不想因为我的一纸报告,把你从一个写小说的变成一个犯人。”
沈逸川的手指在桌面上的敲击停止了。
“毛人凤不会善罢甘休,”他说,“你回去之后,他会换人来。”
“对。”阮清源点了点头,“王升。你认识他吗?”
沈逸川想了想,摇了摇头。原主的记忆里没有这个名字。
“他是毛人凤新提拔起来的,比我年轻,比我狠,比他还能揣摩上意。”阮清源的语气里带著一丝不屑,“这个人做事不讲规矩,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我估计毛人凤会派他来接替我。你千万小心,他比我在香港的时候更难缠。”
沈逸川把这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你什么时候走?”
“后天。”阮清源说,“我回去之后会以『调查无果结案。至於毛人凤信不信,那是他的事。我能做的就到这里了。”
沉默。雨声从窗外传进来,沙沙沙的,像是一首没有旋律的歌。
沈逸川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雨夜。街灯的光在雨中化成一团一团的黄晕,像是被水泡开的顏料。
“阮清源,”他没有回头,声音很低,“你不怕我出卖你?比如把你的报告內容告诉毛人凤?”
阮清源笑了一下,笑得很淡。
“你不会。你跟我是一种人——都不会为了自己的利益去害別人。”
沈逸川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挺看得起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