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淑抬起头,有些不解。“云纹不好看吗?”
“好看。但云纹用多了,显得轻飘飘的。”明昭想了想,“加一些山水纹样。官员站在朝堂上,要有山的稳重。做事要有水的绵长,毕竟做官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殿下说得真好。”
明淑笑着低下头,继续画。她画得很快,线条干净利落,跟方才那些飘逸的稿子完全不同。这一版明显收敛了许多,衣摆收窄了,袖子收紧了,纹样也简洁了。虽然没有那么飘逸,但看起来确实稳重了许多。
画完一张,她拿起来给明昭看。“殿下,这样行吗?”
明昭接过来,看了看。比方才好多了,但还是觉得差了点什么。她盯着画稿看了一会儿,“腰带改一下,不要用这种软带,用硬带,束在腰上,人的精神气就提起来了。”
明淑点了点头,拿回去改。改完之后再递过来,明昭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就按这个方向做。你回去再细化一下,把各品级的颜色、纹样、绶带的规制都定下来。大典之前,要赶出来。”
明淑应了一声,把画稿收好,抱在怀里。
七月暑气蒸腾,官道上扬起滚滚黄尘。
一队车马从北边缓缓行来,旗帜上绣着“崔”字,在风里猎猎作响。队伍不算长,十几辆马车,百余名护卫,但行止之间自有一股肃穆之气。
路过的行人纷纷避让,有人小声嘀咕:“这是哪位大人的家眷?”
旁边的人戳了他一下,“噤声,没看见旗号?崔刺史的车驾。”
车帘掀开一角,崔夫人今年四十有三,但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她眉目如画,气质清冷,眉眼间还有几分英气。
她这些年在冀州当刺史,骑射断案、劝农兴学,样样不输男人,当地百姓叫她崔青天。
她声音清冽,“到哪儿了?”
“回刺史,前面就是伊阙,过了龙门,天黑之前能进城。”侍女在车外禀报。
崔夫人嗯了一声,放下车帘。她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车马过了伊阙,沿着洛水继续南行。快到洛阳城的时候,前方传来一阵骚动。护卫们警惕地握紧了刀柄,崔夫人掀开车帘,探头望去。
官道旁来了一队人马,旗帜上绣着谢字。为首的是一个青年将领,骑在一匹雪白的战马上,银甲白袍,身形修长挺拔。
他生得极好看,鼻梁高挺,唇若点朱,面如冠玉。风从洛水吹过来,吹起他肩头的披风,猎猎作响,衬得他整个人像一幅画。
崔夫人愣了一下。
那青年将领看见车队,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他大步走过来,在崔夫人的车前站定,仰头望着车帘,眼圈忽然就红了。
“母亲。”
崔夫人怔怔地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谢恒厥。
他去幽州时才十八岁,还是个半大孩子,脸上还有少年人的青涩。如今三年过去,肩宽了,下巴的线条硬朗了,眉眼间多了几分凌厉的英气。
但那双眼睛还是从前的样子,亮亮的,有着委屈,像小时候摔了跤跑来找她哭。
“恒厥?”
崔夫人的声音有些发颤。
“母亲。”谢恒厥又叫了一声,声音哑哑的,像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他站在那里,甲胄在身,腰悬长剑,明明是个英武的将军,她看着他,却看到了受委屈的孩子。
崔夫人眼眶一热,掀开车帘,伸手把他拉了上来。
谢恒厥一上车就跪在她面前,膝盖磕在车板上,崔夫人一把抱住他,把他的脑袋按在自己肩头。他比她高了整整一个头,肩背宽厚,甲胄硌手。
“长高了。”崔夫人的声音有些哽咽,“也壮了。”
谢恒厥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在她肩头,“母亲,明明当初跟明昭有婚约的是我,凭什么成亲的是大哥?”
崔夫人的笑容僵住了。
车内的空气忽然凝滞。
外面有蝉鸣声,一声接一声,不依不饶的,官道旁那一排垂柳,枝条在风里轻轻摇摆。
崔夫人看着幼子的脸,他长得像她,又比她年轻的时候更好看。谢家的孩子都不差,但恒厥是最好看的那个。小时候带他出门,走到哪里都有人回头看。
她从小就偏爱幼子,论容貌,恒厥更胜一筹,论性情,恒厥也更讨人喜欢。
手心手背都是肉,她这些年不敢深想,她以为时间可以冲淡一切。晏儿与殿下已经成亲了,谢家不能有兄弟相争的丑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