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得不正常。
不是活人皮肤的那种白,是瓷器的那种白——光滑的,冰冷的,没有纹理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圆润,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它搭在棺材沿上,五根手指微微收拢,像是在握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我小时候特别怕鬼。
不是因为鬼恐怖,是因为我比别人看得更清楚。别人看到的是一团黑影,我看到的是扭曲的表情、溃烂的皮肤、空洞的眼窝——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
后来我慢慢不怕了。
因为我看多了,习惯了,就像屠夫不怕血,就像医生不怕伤口。
但这一刻,我怕了。
不是因为这只手恐怖。
恰恰相反,是因为它太好看了。
好看得不正常。
好看得不像一个从棺材里伸出来的东西该有的样子。
我往后退了一步。
手电筒的光在墓室里乱晃,青砖墙上的苔藓在手电光下反射出幽绿的光泽,像无数只眼睛同时眨了一下。
棺材盖继续滑。
没有声音了。
完全寂静。
那种静很不对——我刚才还在呼吸,心跳还在响,但现在这些声音好像都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墓室变成了一个真空的罐子,连空气都不再流动。
第二只手伸了出来。
然后是一张脸。
手电筒的光正好照在那张脸上。
我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不是“我完了”的那种完了,是“我爸完了我妈完了这个世界完了”的那种完了。
因为那张脸,长得不像鬼。
像神。
或者像人编出来骗自己的那种梦。
皮肤白得像釉,五官精致得不真实,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轮廓——每一个线条都像是被什么人在极其漫长的时间里反复雕琢出来的。黑色长发散落在肩头,衬着那张过分苍白的面孔,像一幅被水浸泡过的古画。
他的眼睛是闭着的。
但我知道他是活的——不对,不是活的。
他在动。
他从棺材里坐起来了。
动作不急不慢,甚至可以说是从容的,像一个睡久了的人终于想起来要起床。手指从棺材沿上移开,垂落在身侧。衣袍是黑色的,古代的样式,宽大的袖子垂下来,遮住了大半条手臂。
我手里捏着桃木剑,手心全是汗,剑柄滑得几乎握不住。
但我没有出手。
因为我脖子上的符,突然不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