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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课(第1页)

二月,长安终于开始回暖了。

务本坊的老槐树一夜之间冒出了一层毛茸茸的绿。不是那种大张旗鼓的绿,是那种你路过一百次都不会注意、但第一百零一次忽然发现"哎这树怎么偷偷变样了"的绿。

国子监的云板响过三遍的时候,怀瑾坐进了国子学甲班的教室。

说是教室,其实更像一个半开敞的厅堂。

四面木墙,东西两面有窗,窗户开得不算大,二月的光透进来显温和。

地板是松木的,踩了不知多少年,被鞋底磨出了深深浅浅的凹痕,走上去吱吱呀呀地响。

每张桌案上摆着一方墨砚、一支毛笔、一叠益州麻纸,昨晚领的教材已经摊开放在最上面了,最多人翻过的自然是最薄那本。

《孝经》。

教室里坐了大概三十个人,全是十二三岁的少年,清一色深青圆领袍。

有几个坐得端端正正,一看就是在家被父母反复交代过"到了国子监别给家里丢人"的;有几个已经把腿翘到桌沿上了,被旁边的师兄一个眼神瞪回来;还有几个在小声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因为门口还没看到博士的人影。

怀瑾坐在中间靠窗的位置。

左边是长风,长风把《孝经》翻开放在面前,人却歪着身子往窗外看,嘴里嘀嘀咕咕数着院子里飞过去几只鸟。

右边隔一个座位是明远,明远的坐姿就不用多说了,值得被画下来挂在绳愆厅当示范。

知微坐在后排靠墙的角落,光线最暗、最不被注意到、最方便把自己收起来的位置。

"博士怎么还不来。"长风把身子转回来,下巴搁在桌案上,脸上是一种接近于绝望的无聊。

"再等等。"怀瑾也在看窗外。鸟飞过去了,树枝上还蹲着一只。

"我从辰时等到现在了,"

"你不是从辰时等到现在,你是从卯时等到现在,因为你硬要把我叫起来。"

"那怪我?你自己赖,"

"来了。"

明远只说了两个字。

教室里的声音在同一瞬间消失了,安静得能听到窗外树枝上的鸟叫。所有人齐刷刷地坐正,连同那几个翘腿的,腿放下去的速度堪比听到皇上驾到的太监。

门口走进来一个人。

瘦高,灰白头发,年纪大概在六十上下,脸上的皱纹分布非常规律,眉心两道竖纹是常年皱眉皱出来的,嘴角两道八字纹是常年抿嘴抿出来的,鱼尾纹不多,说明这个人不怎么笑。一身深青官袍洗得快发白了,但熨得极平,没有一道不该有的褶皱。

他走到讲台前面,站定。也不说话,先把全班扫了一遍。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从左边窗户扫到右边窗户,速度不快不慢,像一把钝刀在慢慢磨。

这个人的名字叫郑玄同,怀瑾在昨晚预习的时候问过师兄。师兄说郑博士教了三十年经学,整个国子监最严的经学博士没有之一,但也是最正的没有之一。他不问你家世,不看你门第,只看你的文章和你的态度。你要是真用功,他会给你最好的评价;你要是敷衍,他会让你再也忘不了《孝经》三个字怎么写。

三十年了。三十年里被郑博士罚过的学生排成队能从务本坊排到东市。

"诸位。"郑博士开口了。

声音不高,但很稳。不是那种"我要镇住你们"的稳,是"我不需要镇你们因为道理在我这边"的稳。

"今日开讲《孝经》。"

他拿起书案上的《孝经》,一本薄薄的小册子,纸已经泛黄了,封面磨得有毛边了。不是国子监发的新教材,是他自己用的那本。

"《孝经》全书只有一千八百零三字。"他把书翻开,但没低头看,"分成十八章。今天讲第一章,「开宗明义」。"

长风在怀瑾耳边小声说:"一千八百零三个字,他怎么知道的?数过?"

怀瑾没搭腔,但他也想:这得数多少遍才记得这么清楚。

郑博士开始讲了。

他的讲法跟怀瑾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怀瑾以为他会照本宣科,翻开经书念一段讲一段,但他不是。他先不讲经文,先问了一个问题。

"什么是孝?"

没人举手。

郑博士扫了一圈,目光在一个坐得最端正的人身上停住了,是明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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