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末的长安,早晚已经有了凉意。
风从漕渠方向吹过来,带了点水腥味和柳叶将黄未黄的气息。国子监的斋舍里不用开窗也凉快了,知微终于不再每天擦十四次弓弦防潮。
这天下午下课后,绳愆厅的门口贴了一张告示。
怀瑾路过的时候其实没在意,绳愆厅贴告示要么是罚人要么是叫人去挨罚,跟他裴怀瑾的关系不大不小。但他发现告示前面已经围了一小圈人,而且围观者的表情不是"又谁倒霉了",而是"终于来了"。
怀瑾挤进去一看,授衣假通知。
"国子监九月授衣假,自九月初一至九月初五。各学生可归家取冬衣。假期结束后准时归监,不得延误。逾时不归者以旷课论。"
怀瑾一个字一个字看完,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
怀珩又长高了没有。
第二个念头是,娘会不会又塞芝麻饼。
第三个念头有点意外,他想看看怀琰眉间的川字纹,是不是比正月里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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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瑾回到甲字三号斋舍的时候,长风正趴在床上翻他那本永远翻不完的《论语》。
"授衣假!"怀瑾把消息拍在长风背上。
长风扭过头:"我知道。晌午就听说了。我准备,"
"你准备什么?"
"准备回家把我那件新皮袍子带来。"
"你哪来的新皮袍子?"
"我爹去年冬天给我做的。"长风翻了个身,"去年我没带走,太大了,穿着像套了个帐篷。今年刚好。"
"你还长个子了?"
"废话,我十三岁了!"长风坐起来,"我爹说我快赶上我哥了,我哥入军的时候比我大两岁,也就比我高半个头,我现在,"
"你现在先把你那本《论语》翻完。"明远的声音从角落里飘过来,不带感情但带了一股子秋凉。
长风不理他,继续跟怀瑾说他哥的事。怀瑾发现长风每次提到"我哥"的时候眼里的光是不一样的,不是骄傲,不是崇拜,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跟他一起去边关"的那种暗涌。
"你回去几天?"怀瑾问明远。
明远翻了一页书:"不回。"
"不回?"
"我家在河东。五天不够来回。"
"那你可以去你叔叔家。"知微的声音从窗边传来,他在调弓弦,手上不停,头也没抬。
"不去。"明远说。
怀瑾本来想问为什么,但没问。他记得正月里入学那天,明远说自己被接到长安读书是因为叔叔在朝里做事,但那次说起叔叔的时候,明远的语气跟说起一道算术题的答案没有区别。不是恨,不是疏远,是"知道有这么个人"。
有些人住在亲戚家叫寄居,有些人住在亲戚家叫监视。怀瑾不知道明远是哪一种,但他知道明远不肯多说的事,问了也不会说。
"知微呢?"怀瑾扭头。
知微停了停手:"回。"
"几天?"
"五天。路上来回三天。"
"你也赶?"长风趴在床边看他,"你陈郡那么远,"
"够。"知微说。
怀瑾心想:从长安到陈郡五百里路,来回三天,每天骑马三个时辰,就是为了回家拿几件衣服?
但怀瑾没问。他想到了端午那天,知微说"我娘做的豆沙粽子放了芝麻油和一点盐",五百里路算什么。见娘一面,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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