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过后的第四天,长安开始起风了。
不是那种卷着黄沙劈头盖脸的大风,是秋天才有的那种风,凉丝丝的,贴着皮肤走,不疼,但让你知道夏天确实走了。国子监院子里的槐树叶尖开始发黄,一片两片往下掉,正好掉在怀瑾的经学课本上。怀瑾把树叶捡起来,翻了个面看了看叶脉,放在案几角上。知微看到了会说"纹理很好",明远看到了会说"叶脉对称",长风看到了会说"你捡叶子干嘛拿出去扔了",但这会儿三个人都不在斋舍,他一个人待着。
信是赵监丞送来的。
怀瑾接过信来扫了一眼,信封上的字密密麻麻挤在一起,边角洇了点墨,有些地方墨太淡了,"是我赵姨娘的信。"
赵监丞"哦"了一声,走了。怀瑾站在走廊里拆信,赵姨娘的信他从来不急着看,因为她写信有个特点:第一段永远是废话。今天也不例外。
三少爷,长安这几天降温了,你要多穿衣服。你上次回家瘦了,我跟你母亲说怀瑾瘦了,你母亲说男孩子瘦点好,我说瘦也不能太瘦,你大哥就是太瘦了我老觉得他二十岁的人像根竹竿……
怀瑾靠在走廊柱子上往下看。赵姨娘的信像她说话一样,一口气讲十几件事,每件事之间连着,逻辑完全靠读的人自己悟。他跳过两段关于"怀珩又长了两颗牙"和"隔壁郑家的狗生了一窝"的内容,然后目光停在了一段话上:
……你大哥的事定了。崔家的姑娘,你父亲亲自谈的。我没见过本人,但你母亲见过——说人清清爽爽,不高不矮,说话不爱抢话,就是安静听然后点一下头。你母亲说一看就是治得住你大哥的。我没敢当你大哥面说这话,你大哥那个脸一板你父亲都不敢惹……
怀瑾愣了一下。
定了。就两个字。
他把那段话又看了一遍。赵姨娘用的词是"定了",不是"可能要定",不是"正在谈",是非常笃定的"定了"。像在说一件已经发生的事,只是顺带通知他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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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瑾回到斋舍的时候,三个人都回来了。长风躺在床上研究他的新弓,自从五月怀琰来过之后,长风就开始把弓挂得整整齐齐,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明远坐在窗边看书,不是课本,是邸报,他现在每天下午去典籍厅翻一遍,雷打不动。知微在角落里削东西,他说在做一种新的墨斗,能弹出比普通墨斗更细的线。
"你们听着。"怀瑾站在斋舍中间。
三个人都抬起头,怀瑾很少这么正式地说话。他正式说话的时候会站在斋舍正中间,两只脚并拢,跟绳愆厅排队点名似的。
"我哥定亲了。"
长风的手一松,新弓砸在床沿上弹了一下,"什么?!"
知微停了手里的活。明远把邸报放下,但没全放下,手指还夹在刚才看的那一页,眼睛在看怀瑾。
"什么时候的事?"明远问。
"不知道。赵姨娘的信,她写信从来不留日期的。"怀瑾把信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的,果然没有日期,"估计是最近的事。她说定了。"
"谁家姑娘?"
"崔家的。"
明远手指从邸报上松开了,这个动作让怀瑾知道,明远在脑子里调取信息了。过了一会儿明远说:"清河崔氏。五姓七望之一。唐代士族婚配最重门第,崔氏是五姓之首,裴家能联姻清河崔氏,说明裴家在朝堂上的位置站住了。"他停了一下,补了一句,"你父亲选的。"
长风已经从床上坐起来了,一脸的兴奋:"嫂子!你哥要有媳妇了!你以后有人管了,不对,是你哥以后有人管了。"
"我哥二十了,定亲不是很正常吗。"
"正常是正常,"长风说,"但你想啊,你哥那个人,站在走廊里一身绯袍,往门口一站整个斋舍像茅草房,他要娶媳妇了,新娘子得是个什么人才能配得上他。"
知微从角落里说了一句话:"配不配不要紧。要紧的是他哥自己愿意不愿意。"
怀瑾转头看知微。知微低着头在削墨斗,他说话的时候从不抬头,好像话不是他说的,是手里的工具说的。
"我哥,"怀瑾想了想,"他应该是愿意的。父亲谈了,母亲见了,赵姨娘说那姑娘治得住你大哥,赵姨娘从来不说假话。她说治得住,那就是治得住。"
"你怎么知道赵姨娘不说假话。"长风问。
"因为她嘴太快了,嘴快的人来不及编。"
三个人都笑了。笑完之后,长风又开始兴奋,"那你什么时候回去?怀琰定亲你得回去吧?"
"赵姨娘没说要我回去。"怀瑾低头又看了一眼信,"定亲不是成婚,定亲就是双方家长坐下来把亲事敲定了。我回去也没什么用,我又不能帮忙砍价。"
"砍什么价,"明远说,"唐代婚嫁有六礼。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定亲应该是走到纳征了,男方送聘礼到女方家,女方收下聘礼,婚事就算定下来了。"他顿了顿,"你大哥和崔氏,按规矩,聘礼不会少。至少一百匹绢、三十两银、一对雁,雁是活雁。"
长风眨了眨眼:"雁不是在天上飞吗?"
"所以说要找一对活雁。飞是飞,你把它捉住它就飞不了了。"
怀瑾想象了一下怀琰扛着一对活雁的场面,怀琰那张永远像在审批公文的脸,手里抱两只嘎嘎叫的大雁,身后跟着一队抬绢的佣人,画面实在太好笑了。他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长风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