坊门口只有怀瑾。
"我初十二就要回监了。"怀瑾说,十二是国子监假期结束的日子,这个他知道,"还有两天,你走了我也待不了多久。"
"你回监好好学。"怀琰把包袱换了换肩,"今年课要重了吧?"
"嗯,换了个新博士,姓柳,说《礼记》和《左传》今年要吃透。"
怀琰笑了一下,这回是真正的笑,不是想笑的意味,是真的被逗到了。眼睛里有光,那道光不亮,但是稳的,像一盏不会灭的灯芯。
"吃透了告诉我。"
"告诉你干什么?"
"考考你哥。"
怀瑾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这个动作他从小做到大,熟练程度堪比写字,"好。等我吃透了。"
怀琰伸手,用指节在他额顶叩了一下。
叩完了。
他转身就走,步子稳健,腰背直,不回头。清晨的长街空荡荡的,他的背影在路上拖出一条长长的影子,影子在他前面引路,他跟着影子走。
怀瑾站在坊门口,看着那个背影走到街角,拐了个弯,消失在晨雾里。
他站了一会儿。
长安城初十的早晨,雾有点浓,看不太远。但他知道怀琰走的方向,出崇仁坊往西,穿过两坊,到户部门口。那段路他走过,不近,对于刚在家待了十天的怀琰来说,更远。
怀瑾低头看了一眼地面,怀琰站过的地方,地砖上留了一个淡淡的湿印,是靴底带出来的雪水化了的痕迹。印子不大,很快也会干掉。
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他忽然想起怀琰除夕夜说的那句话,"今年我不想做决定了。"
他当时回答的是"不要"。
现在他走在回家的路上,清晨的冷风刮着耳朵,他把那句话又想了一遍,
"不要"的意思不是"我不帮你决定",是"你不需要让任何人决定你,包括我"。
怀琰的"你来决定",其实是"你来告诉我我做的没错"。
他现在知道了,怀琰不是真的要把决定权让出来。他只是,扛了一年,需要在有人跟他说"你没问题"的时候,那个人不是别人,是他弟。
怀瑾在坊门口停了一下。
然后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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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二,怀瑾出发,回回监。
天宝三载,刚刚开始。
路上他经过国子监的大门口,看见门口贴了一张告示,新年课表,柳博士的名字赫然在列。他看了两眼,把课表上的内容暗暗记了一下,抬头的时候忽然看见,斋舍的窗口,长风的脑袋探出来了。
"你终于来了!"长风隔着院子喊,声音洪亮得能把屋脊上的瓦片震落,"你的袜子我帮你洗了十三遍,"
"你帮我洗袜子?"
"不是,是那一只被猫拖走的袜子,我晾在外面忘记收了,被风刮到隔壁院子去了,"
怀瑾笑了一声,背着包袱往斋舍走。
天宝三载的春天,马上就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