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三载四月,国子监的课业已经进入了最难的阶段。
《礼记》四十九篇,《春秋左传》六十卷,柳博士的性格是"不着急但很准"。他每堂课只讲一小段,但讲完会留三个问题,每个问题都要学生回去想三天。怀瑾的经义笔记上已经画了十几个小人,每个小人代表一个"想不通"的标记。
明远不一样。
明远看《礼记》的眼神跟看邸报的眼神开始融合了,他不再把经义和现实分开看。怀瑾有一次翻明远的笔记,发现他在《礼记·王制》"天子三公,九卿,二十七大夫,八十一元士"那段旁边写了一行小字:"今之九卿,李林甫系占其四,制虽在,实已偏。"
怀瑾看完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那是四月初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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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八,明远在典籍厅发现了一个信号。
典籍厅的邸报是按日期排列的,最新的一份在最上面,旧的一份压在底下。明远每天下午会来翻一遍,把重要的信息抄到他的邸报笔记上。
四月初八这天,他翻到了一份三天前的邸报,四月五日那期。上面有一行不起眼的文字,夹在十几条官员任免中间:
"秘书监陆敬渊所掌典籍,有散佚之虞,御史台已介入核查。"
明远看完这一行字,手指停了一下。
"散佚之虞",四个字,公文用语,意思是"有散失的风险"。但明远清楚这四个字的分量:秘书监掌管国家典籍图书,若典籍散佚,是重罪。而"御史台已介入核查",意味着已经有人弹劾了。
明远把这一条抄在了笔记上。他在后面标了"待核实",然后又加了一笔:"借口。真正的理由在别处。"
他合上笔记,站起来,动作很稳,但怀瑾后来回忆说,明远那天站起来之后,在典籍厅门口站了大约三息的时间。不是犹豫,是在想"接下来怎么办"。
"你看到了什么?"怀瑾那天傍晚在射圃边上问明远。
"一个借口。"明远说。
"什么样的借口?"
"让我父亲下台的借口。"
怀瑾没接话。他在想同一件事,陆敬渊是秘书监,从三品清流文臣,掌管国家典籍。这样一个人被弹劾"典籍管理失职",要么是真出了问题,要么是有人想让他出问题。而明远的判断是后者。
"你确定?"怀瑾问。
"不确定。但大概率是。"明远看着射圃里长风练箭的背影,"我父亲这辈子只做两件事:看书,和帮国家藏书。他不可能让典籍散佚,那等于让他不呼吸。所以如果有人说他管理失职,一定是借口。"
怀瑾点了点头。
"那你打算怎么办?"
"等。"明远说,"等正式的邸报出来。现在这份只是有核查,还没定罪。等定罪了,信就会来了。"
"你不等信吗?"
"信会比邸报慢。信要走私人的路,邸报是官方的路,快三天。"明远说得很冷静,"我现在能做的只有一件:把邸报上每一次提到我父亲的名字都记下来,看清楚是谁在动手。"
怀瑾看着他,明远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跟在课堂答经义的时候一模一样:冷静、准确、不带情绪。但怀瑾注意到明远的右手,那只拿笔的手,指尖在微微发白。
不是冷。是攥紧了又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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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十,正式的消息来了。
明远正在上课。
柳博士那天讲《春秋左传》,明远在下面听课,他通常听得很认真。但今天他的目光一直在往门口飘。
怀瑾注意到了。他坐在明远旁边,用胳膊肘碰了明远一下,明远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意思是"没事"。
然后周信使出现了。周信使是国子监有专门管理学生家信杂役,当学生有特殊信件时,他会上午从绳愆厅领信,分到各斋舍去。
周信使没有走正门,他走的是课堂的后门。国子监的课堂后门通常是不锁的,方便学生去茅房。周信使从后门探进来半个身子,看了看,然后他的目光锁定了明远。
"陆明远,你家信使来了。"周信使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课堂里足够所有人听见。
柳博士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