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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瑾的念头上(第1页)

天宝三载·七月

怀瑾开始认真想"科举"这件事,是在七月中旬的一个下午。

那天他刚从典籍厅出来,不是去找明远,是去查《礼记·王制》里关于"选士"的那一段。柳博士上旬讲了一句话:"周之取士,以乡举里选为本;汉之取士,以察举征辟为要;今之取士,你们自己去想。"怀瑾被这句话卡住了。不是卡在"想不出来",是卡在"想出来的东西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在典籍厅坐了半个时辰,把《王制》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然后合上书,走出门,脑子里塞满了"乡举""察举""进士科""明经科"这些词。走到后院歪脖枣树下的时候,他站住了。

树下有一个人。

不是明远。是怀瑾自己认识的另一个人,但那一瞬间他在脑子里看到了另一个人影。是他自己。不是现在十四岁的自己,是若干年后,穿着官服,站在某个衙门门口的自己。那个影子很模糊,模糊到看不清官服的颜色和品级,但他看到那个人影手里拿着一份文书,走路的姿势跟怀琰很像。

然后那个影子消失了。

怀瑾站在枣树下,手指掐了一颗青枣,掐破了,汁水溅到手指上,凉凉的。

他在想一个人。

他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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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瑾想科举,最开始的念头,跟"自己"没什么关系。

六月底的时候,他回家了一趟。不是年节,是怀珩病了。赵姨娘来信说怀珩发热了三天(大概又是吃糖吃多了上火),烧退了但没什么精神,整天躺在床上画"三哥画像"。怀瑾请了半天假回去看了怀珩,怀珩病恹恹地躺在床上,看到他就笑了:"你比我画得像!"

"你画的是我,你当然比我画得像。"怀瑾把画翻过来看了看,四条腿的"三哥",可能过几年就有五条腿了。

从怀珩房间出来的时候,怀瑾经过怀琰的书房。门半开着,怀琰不在,去了户部。书桌上摊着一堆文书,镇尺压着最上面的一张,《天宝三载夏秋两季转运使司度支预算》。字极小,表格极密,旁边的空白处密密麻麻写了怀琰的批注,"洛阳含嘉仓粟米出库须核对三单合一""江淮转运至长安应加备损耗系数"。

怀瑾站在那堆文书前面看了很久。

在国子监两年半,这些东西他大概能看懂七成。但他看的不是内容,是量。那张度支预算表大概有三十多行、八列,怀琰的批注覆盖了表格上方和左方的所有空白。还有旁边另外三份文书:《陇右军费开支估算》《平仓法修订草案》《度支奏抄·河西道》。每一份的批注密度都不亚于第一份。

怀琰干这些事,大概没停过。冬至在干、除夕在干、初一大概也在干。

怀瑾在书房里站着的那个下午,他想了一件事。

"哥在户部走不了。"

怀琰是户部度支郎中,户部是六部里最忙的衙门,度支郎中又是户部里最忙的职位。全国的田赋、户口、财政、转运,全部从度支郎中手上过。怀琰不是在做一份工作,是在架一座桥。桥的一头是长安,另一头是整个大唐的腹地:山东的漕运、江淮的粮仓、陇右的军费、河东的盐铁。这座桥每一秒都有车马通过,怀琰是那个永远在检修的人。

他能走吗?走不了。

升迁呢?升了也还是户部,从度支郎中升到户部侍郎,只是从管一个司变成管一个部,工作量翻倍。

怀瑾想到这一层的时候,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冒了出来。不是怜悯,怀琰不需要怜悯。怀琰是那种"你觉得他累但他自己不觉得"的人。但怀瑾知道,哥也有想做的事。去年冬至在户部大厅里,怀琰说"比去年好了一点点"的时候,他往后靠了一下,怀瑾至今记得那个往后靠的动作。"扛不住才会往后靠",怀琰靠了,靠的是墙。

他的墙在哪里?户部大厅那面冰凉的砖墙,就是他的墙。

那面墙不是他自己选的。

是裴家的处境帮他选的。

怀瑾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做了一个决定。不是一个很具体的决定,是那种"我在考虑"的决定。他在考虑一件事:如果他考了科举,如果他考上了,如果他进了朝堂,他能不能走一条怀琰走不了的路?

怀琰在户部,是因为裴家需要一个稳定的人在六部里扎着。但裴家不需要两个人都扎在同一个地方。如果怀瑾能走另一条路,一条比户部更宽、更远、更能"往前走"的路,那怀琰就可以不用把所有东西都扛着了。不是"替哥扛",是"让哥有退路"。让他知道,如果哪天他真的撑不住了,后面还有一个人。那个人可以接。

怀瑾在回监的路上把这个念头翻来覆去想了三遍。第一遍觉得天真,他连科举考什么都不知道。第二遍觉得可行,明远在准备科举,他可以跟着学。第三遍觉得害怕,他爹裴玄之会是什么反应。

"不为良相,即为良吏。"裴家祖训,一代一代传下来的。裴玄之自己就是这句话的实践者:科举出身(据怀琰说当年他考到了进士科第三名,父亲随即入吏部铨选,被授了御史台的差事),做御史一路做到御史大夫,从三品,监察百官、纠察不法,整个御史台说一不二。裴家宗族里的人也差不多,有当文官的,有带兵的,有做学问的。怀琰是个延续,在户部算钱算粮,从度支员外郎往上爬,是裴家朝堂上的另一条线。

裴玄之从来没跟怀瑾说过"你应该考科举",也没说过"你不该考"。他从来不说。他说的最多的是"你想做什么就去试",十岁那年怀瑾说想学拳,裴玄之给他找了教头。十二岁那年怀瑾说想去国子监,裴玄之给他写了推荐信。但怀瑾去国子监的原因跟科举没关系,是娘提的,说"你哥一个人在户部太累了,你去国子监交几个朋友,将来你们互相帮衬"。娘的意思不是"你去科举",娘的意思是"你去建立关系"。

怀瑾不知道裴玄之对"儿子考科举"这件事是什么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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