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来得比预想的更快。
当张星悦拨开最后一丛过人高的蕨类植物,眼前豁然开朗——他们终于抵达了计划中的山脊线。从这里俯瞰,整片山谷像一张被揉皱的墨绿绒布,在渐暗的天光下起伏绵延,而他们要去的方向,隐没在更深的、已经开始聚拢夜色的群峰之后。
“就在这儿扎营。”他卸下背包,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视野开阔,背靠岩壁,只有一条路能上来。今晚我守夜,你抓紧休息。”
林依雪几乎是用尽最后力气才走到岩壁下。双腿像灌了铅,肺部火烧火燎,但更折磨人的是精神上的紧绷——自从看到那具尸体,林中每一丝异响都会让她心惊。那截枯萎的诡异根茎,还有尸体胸口蔓延的黑色纹路,在脑海中反复闪现。
她默默放下背包,按照张星悦之前的示范,先清理出一块平整地面,铺上防水布,然后协助支起单人帐篷。整个过程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金属扣件碰撞的轻响,和山风穿过林梢的低啸。
“给。”张星悦递过来一包自热米饭,自己则撕开一袋压缩干粮,“趁热吃,然后休息。明天要下到谷底,路会更难走。”
“你不吃热的?”林依雪接过温热的包装,有些意外。
“我习惯了。”张星悦盘腿坐下,咬了口干粮,目光始终扫视着下方的树林,“而且热食的味道可能会传很远。在这种地方,谨慎点没坏处。”
林依雪点点头,小口吃着米饭。味道很一般,但热量实实在在。她注意到张星悦虽然坐着,但背挺得笔直,步枪就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右手始终虚按在腰侧手枪的位置。这个人,即使在最放松的时候,似乎也有一部分神经永远紧绷着。
夜色彻底降临了。
没有城市光污染的深山,黑暗浓郁得如同实质。张星悦打开了微光营地灯——亮度调到最低,只够勉强看清彼此轮廓。更多的光源,他解释,可能会成为很远的距离外都能看见的靶子。
“睡吧。”他说,“有情况我会叫你。”
林依雪钻进帐篷,却毫无睡意。身体极度疲惫,但大脑异常清醒。贴身口袋里的青铜圆盘散发着持续的寒意,透过层层布料,像一块贴在胸口的冰。她忍不住将它取出,借着帐篷缝隙透进的微光,看着那些在昏暗中更显神秘的纹路。
圆盘中心的凹陷似乎比之前更深了些,周围的十二个青铜滑块摸上去有些松动。是错觉吗?还是因为温度、湿度变化?她不敢确定,只是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些奇异的符号。
就在这时,圆盘轻微地、极其细微地振动了一下。
林依雪僵住了。她屏住呼吸,死死盯着手中的金属。两秒,三秒……又一下振动,微弱但清晰,像是内部有某种精密机括被触动了。与此同时,一股比之前更甚的寒意从圆盘中心渗出,顺着指尖蔓延,让她手臂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张……”她刚想出声,外面突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被风声掩盖的“沙沙”声。
那不是风吹树叶的声音。更像是……某种柔软的东西拖过地面的摩擦声。
帐篷外,张星悦已经站了起来。他关掉了营地灯,瞬间,黑暗吞噬了一切。林依雪听到他极轻的脚步声,移动到岩壁边缘,然后是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她小心地拉开帐篷拉链,探出半个头。眼睛逐渐适应黑暗后,她看到张星悦蹲在山脊边缘的阴影里,背对着她,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
“什么情况?”她用气声问。
张星悦没有回头,只是抬起一只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指了指下方的山坡。
林依雪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起初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浓墨般的黑暗。但几秒钟后,她分辨出了一些东西——一些在缓慢移动的、比夜色更深的影子。
不是动物。至少不是她认知里的任何动物。
那像是……藤蔓。但藤蔓不会这样移动。它们从山坡下方的密林边缘“流”出来,贴着地面,像有生命的黑色溪流,无声地蜿蜒、伸展。有些只有手指粗细,有些则粗如手臂,彼此纠缠、分开,又再次纠缠,形成一片缓慢推进的、蠕动的网络。
最诡异的是,这些藤蔓并非完全漆黑。在它们表皮之下,隐约有极暗淡的、暗红色的脉络在搏动,像皮下血管,节奏缓慢而规律。每一次搏动,藤蔓的尖端就会微微抬起,左右摆动,像是在“嗅探”什么。
张星悦缓缓后退,回到帐篷边,声音压得极低:“收拾东西,准备撤离。动作轻,别惊动它们。”
“那是什么东西?”林依雪一边快速但无声地卷起睡袋,一边忍不住问。她的声音在发抖。
“不知道。但肯定和那具尸体上的根茎是同类。”张星悦已经背好背包,步枪端在手中,保险打开了,“它们移动速度不快,但覆盖面积在扩大。我们得往高处走,去那边的岩石平台。”
他指的是山脊更上方,一处突出悬崖的平坦巨石,只有一条狭窄的天然石径可以上去,易守难攻。但问题是,石径暴露在外,没有任何掩护。
就在林依雪拉上背包拉链的瞬间,她胸口突然一紧。
不是心理作用,是物理上的“紧”——贴身存放的青铜圆盘,毫无征兆地变得滚烫!
“啊!”她低呼一声,下意识地伸手捂住胸口。那热度来得突然而猛烈,像一块烧红的烙铁,隔着衣服都让她皮肤刺痛。
几乎同时,下方山坡上那些缓慢移动的藤蔓,集体僵住了。
所有暗红色的脉络在同一瞬间急剧亮起,从微弱的暗红变成刺目的猩红!藤蔓的尖端齐刷刷地抬起,转向了他们所在的岩壁方向。那景象诡异至极——数十条、上百条藤蔓,像一群突然发现猎物的蛇,在空中定格,微微颤抖。
“糟了。”张星悦脸色一变,“它们感知到你了!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