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定遵命。”
“夏季,每周四下午五点,神学院的学生要列队经过这咖啡馆门前。”
“我经过的时候,你如果还想我,手里就拿一束紫罗兰为号。”
雅梦达看了他一眼,大为讶异。这一看不要紧,将于连的勇气化作了冒失;不过他说下面这句话时,脸上还红得很厉害:“我感到我已爱上了你,而且是一种最强烈的爱。”
“哦,你说得轻一点儿。”她神色惊惶地说。
于连想照搬《新爱洛伊丝》里的句子;此书他看的是一个零落不全的本子,在苇儿溪找到的。他的记性帮了大忙;他一口气背了十分钟《新爱洛伊丝》,雅梦达小姐听得惊异不止。正当于连得意于自己的无畏无惧,那美丽的弗朗什-孔泰姑娘突然装出冷冰冰的神情。原来她的一位相好出现在咖啡馆门口。
此人吹着口哨,晃着肩膀,朝账台走来,他瞪了于连一眼。于连好走极端,此刻脑子里充满了决斗的念头。他面色陡然发白,把杯子往前一推,露出决然的神态,把他的情敌看个仔细。正当这情敌低着头,熟练地在账台上给自己斟酒的时候,雅梦达以目示意,叫于连低下头去。于连就照办;有两分钟,他一动也不动坐在位子上,面如死灰,心里在拿主意,盘算着将要发生的事。此时此刻,他倒真是好样的。那情敌对于连的目光,甚感惊异;他把一杯烧酒一口气喝光,对雅梦达说了句话,两手往松垮垮的礼服侧袋一插,吹着口哨,乜了于连一眼,朝台球桌边走去。于连怒不可遏,倏地起立,但他不知道怎样才能表示傲慢。把小包袱往旁边一放:竭力装得吊儿郎当的,大摇大摆,也朝台球桌走去。
谨言慎行的嘱告,全无济于事。“刚到贝藏松,就跟人决斗,那教士的前程就完了。”
“这有什么关系,免得落下话柄,说我放过了个不逞之徒。”
雅梦达看到了他的勇迈之气。他这股蛮劲儿和幼稚的举止,形成绝妙的对照。转瞬之间,她喜欢他,远胜于那个穿礼服的魁梧汉子。她站起身来,眼睛像是盯着街上的行人,快步走去,置身在于连与台球桌之间。
“不准你这样斜眼看那位先生,他是我姐夫。”
“跟我有什么相干?他也这样看过我。”
“你想叫我倒霉吗?不错,他看过你,说不定还会来跟你说话呢。我对他说过,你是我娘家的亲戚,是从商栗来的。他是弗朗什-孔泰人,足迹从未出过多勒,那是去勃艮第的第一站。所以,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不用担心。”
于连还有些踌躇。她很快又添油加醋,好在女掌柜脑瓜儿灵,谎话连篇:“不错,他看过你,那时他正向我打听你来着。他跟谁都粗里粗气的,不是存心想侮辱你。”
于连的眼睛一直盯着那个冒牌姐夫,看他买了一个筹码,走向远处一张台球桌,听见他用粗嗓门咄咄逼人地喊道:“让我先来!”于连很快绕过雅梦达,朝台球桌走去。雅梦达一把抓住于连胳膊:“来,先把钱付了。”
“也是,”于连想,“怕我不付账就走了。”
雅梦达跟他一样心慌意乱,脸涨得通红,慢条斯理地找钱给他,压低声音,反复叮嘱道:“立即离开咖啡馆,不然,我就不喜欢你了。要知道,我很喜欢你。”
于连果真走了出去,但故意慢吞吞的。他反复思量:“我是不是也该吹口哨瞪那粗坯一眼?”心思疑疑惑惑的,就在咖啡馆前的马路上来回蹀躞,等了一个钟头。那人始终没露面,于连只得开路。
他到贝藏松不过几小时,已有了这桩恨事。从前老军医不顾自己的痛风症,曾教过他几招剑术;这是他用以泄恨的全部本领。假如除了打耳光,他还知道可用别的方法表示愤懑,那就不会有刚才受窘这回事了。不过,真的拔拳相向,对手是这么一个大汉,肯定会把他打得趴在地上。
“像我这样的可怜虫,既无靠山,又无钱财,”于连自忖,“进神学院和下狱坐牢,本无多大差别。我应该换上黑外套,把便服存在哪家客店。万一能从神学院溜出来几个钟头,就可以穿得跟城里人一样,去跟雅梦达小姐相会。”想法固然高明,但走过一家家客店,都不敢进去。
临末,他往回走,重新经过贵宾旅社,他恍惚不定的眼神与一个大胖女人的眼睛碰个正着;这胖太太还相当年轻,脸色红润,人乐呵呵的。他走过去,把自己的事跟她说了个大概。
“当然可以,漂亮的小神甫,”贵宾旅社的老板娘说,“你的便服我给你收着,还会常常给你掸掸灰的。这种天气,毛料衣服搁着不动可不行。”她拿了一把钥匙,亲自领他到一间房里,要他把留下的衣物写个单子。
“哦,天哪!你这模样多俊哪,我的索雷尔神甫,”胖女人看到于连朝厨房走来,嚷嚷道,“我这就给你准备一份儿好吃的,而且,”她压低声音,“只收你二十个子儿,别人可得付五十个子儿。这样,免得把你的荷包挤瘪了。”
“我有十个金路易呢。”于连回答的口气,不无小小的得意。
“啊!老天爷!”好心的老板娘满脸惊恐之状,“别高声嚷嚷。贝藏松城里,坏蛋不少。一眨眼,你的钱就给偷掉了。尤其别进咖啡馆,那里尽是坏蛋。”
“真是!”这话正合于连的想法。
“除了我这儿,别处都别去,我会给你预备咖啡的。请记住,在这儿,你永远能找到一个好朋友和一份二十个子儿的好饭菜。我希望,事情就这样说定了。你去桌上坐好,我就过来亲自侍候。”
“我实在吃不下,”于连说,“我心里太毛躁了,因为出了你家这店门,我就得进神学院大门。”
那好心的女人,直到把他口袋塞满了吃食,才放他走。临了,于连上路去那可怕的地方,老板娘则站在门槛上给他指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