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远山说这四个字的神情十分认真,语气有些急切,那双琥珀色的眼瞳专注地凝视着时流觞,里面填满了他一个人的倒影。
时流觞不太受得了宁远山这样的视线,遂又别过脸去,朝小商招了招手,小商跑回他的怀抱。
他撸着猫不说话,宁远山也不再多说,只静静地注视着时流觞。
就这样过去不知多久后,宁远山反过来问起了时流觞问题:“时攀蟾是不是现在不在工厂?”
时流觞立马警觉起来:“你想干什么?”
“……没什么。”宁远山看上去松了一口气,但脸上慢慢地浮现出痛苦之色。
时流觞担忧疑惑地打量着他,发现那道自己亲手新添的小伤口已经愈合,那处的皮肤光洁如初。
“你……”时流觞戒备地和他拉开一定距离——不是说这里可以抑制向导哨兵的能力么,难道宁远山已经找到了解除禁制的方法?
宁远山也没打算隐藏什么,发梢渐渐变成一截绞杀榕的嫩芽朝前生长,试探性地勾缠上时流觞自来卷的发梢。
“你不是一直很想知道江巡是怎样死的吗,来吧,我给你看我的记忆。”
进行了深度绑定结合的哨兵和向导只要双方愿意,就可以进入精神图景里读取对方的记忆。这比口头述说可信度高很多。
时流觞的呼吸急促起来。他忘了自己对哥哥说过的“害怕宁远山通过精神图景操控我”,他满心满眼只有面前这个向导即将向他敞露最深处的秘密。
哥哥布置给他的任务也有希望完成了,真相的幕布会由此揭开。
“精神图景也可以伪造,具有诱导性和欺骗性。”时流觞嘴上还是要刺宁远山两句,扯过这根细长的枝芽,绕着它的末梢把玩观察。
虽然不知道宁远山是怎么做到的又是怎么想通了,但就这一小截云晓的状态来看,他目前还掀不起什么大风大浪。
宁远山这时展现出了他一贯的从容自信:“是真是假,我相信你会有自己的判断。只要你做好了看它的准备就行。”
时流觞嗤之以鼻,收回自己的猫,闭上眼和宁远山额头相碰:“别废话,快点进入正题。”
宁远山抿紧双唇,进行了一个深呼吸,缓缓闭上眼睛,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和时流觞开启共享记忆与情感之旅。
时间回到那一天。
进入羁押狱的会客室,目睹江巡回头后,宁远山一眼就认出来了那张脸。
不会错的。无论身在何处,无论过去多久,他都不会忘记仇人的面容。午夜梦回时,他的脑海里都会浮现出那些人清晰的面庞,从幼年到青年。
江巡和那两个人不太一样,显然是记得自己干过什么腌臜事的。他的精神力大幅度波动,开始努力撩拨附近哨兵们脑中的那根弦。
如此拙劣的把戏,让宁远山差点笑出来——一个B级向导,留几只狗尾巴草给一群高危险系数哨兵们的神经末梢挠痒痒,真是勇气可嘉。
啊,他差点忘了,这个家伙一向胆大包天。十年前就这样,现在更是变本加厉。
既然江巡想引发骚乱,宁远山不介意帮一把推波助澜,给他制造个通风报信的机会,顺便再好好会一会他。
于是绞杀榕顺着地缝渗透进下面的钢筋水泥,一路延伸到外面,挑选几个好战分子用留下自己种子的方式进行反向引导,让小摩擦成功演变成大暴动。
宁远山押送伤员去圣所疗伤,在回来的路上,不出所料发现了躲在云归岛上蹲守他的江巡。然后他以寻找护身符为由打开了羁押狱大门的门禁。
“轰隆——”天边炸响一道惊雷,倾盆大雨紧随其后。夏季的雨总是这样,来势汹汹又毫无征兆。宁远山轻松甩掉了陪他找东西的两个普通监管者,仰头感受着大颗大颗的雨点砸在脸上带来的痛麻的窒息感,攥紧了手中亲手砸坏一角的护身符。
他跟随狗尾巴草的指引,走向岛屿密林深处。
他等这一天实在是太久了,无时无刻不想扯下他们虚伪的人面,把那禽兽不如的五脏六腑暴露在阳光下曝晒。
江巡藏的地方还挺深,差不多算是树林的腹心位置,宁远山走了好几分钟才走到他周围。
“宁远山,你来了。”江巡从一棵繁茂的大树后走出来。他挺直脊背强装镇定,但颤抖的声音和双腿都出卖了他那汹涌澎湃的内心。
宁远山脸上是时流觞从未见过的淡漠神色,整个人散发着令人畏惧的冷意。但有意思的是,通过精神图景的共感,时流觞能感受到宁远山的内心和江巡一样巨浪滔天,远没有看上去那么威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