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别杵在这,这事不怪你。”张机走过来拍了拍白驹的后脑勺,给韩骥递了个眼色。
白驹惶恐地看着韩骥,韩骥道:“是我没说清楚,你不用自责。”
今日闫良、雷鸣云、张机都跟他出去了,闫良是看着他打发白驹回来的,定然以为顾谙已经被安排妥了;雷鸣云脑袋里除了军务不放事,要他想起来帅帐边还有个人才是见鬼了。
张机倒是早回来了,但他的帐子离帅帐远,韩骥不在他不会过去,更想不到韩骥会把人锁在帐外淋一天。
“顾大人会有事吗?”白驹有些无助地看向张机。
“没事儿,他有事不是砸我招牌么,放心吧啊。你要是实在过意不去呢,就……”张机歪着头琢磨着给小孩儿找点什么事儿转移下注意力。
韩骥道:“去侯府把那个叫和璞的孩子带过来吧。”
白驹眼睛亮了亮:“是!”扭头跑出去了。
张机靠在床尾拢着自己寒酸的袍子,看着韩骥低头吹滚烫的药:“所以,你就真让他在雨里淋了一天?”
韩骥搅药的勺子略顿了顿,没说话。
“你可真不是人哪!”张机宛如第一次认识韩骥一般,目光沉重又复杂地看着他,“他不是什么好人,遇见你也算是倒八辈子霉了。”
韩骥闷声道:“我早上气狠了。”
张机摇头:“你这个脾气真是……算了,爱怎么怎么吧,我又不跟你过。”
韩骥吹凉了药,将顾谙扶起来靠在床头,却怎么都喂不进药,药汁顺着嘴角滑下来,半勺都流进衣领里。
韩骥本能地看向张机,张机冷漠地把手抄在袖子里:“看我干什么,我是江湖郎中,又不是宫里嬷嬷,谁不喝我还能硬灌吗?你自己想办法吧,喂不进去他就只能等死了。”说着站起来拍拍屁股向外走去,“在熬的那一锅药火候挑的很,我得去看着,回来的时候你还没喂完这一碗就准备棺材吧。”
门帘一落,帐内只剩了韩骥。
顾谙无声无息地垂着头倚在床架上,柔长的眼睫盖住平日里皎若含水的明眸。
笑意、怒意、挑衅、嘲讽、哀戚……所有的神色都被掩去了,憔悴的面容与年少的顾谙重叠。
很久以前,韩骥也曾看着顾谙这样如若槁木地躺在床上,只是那时他没能等到顾谙醒来,就第一次上了战场。
他现在就跟皮影一样,只剩一副皮囊。
张机的话又响在韩骥耳边,粗糙的手难以自制地抚上顾谙瘦削的脸颊——根本没有几两肉,仿佛薄薄一层皮覆在骨头上,棱角都硌手。
你为什么就非要气我呢?为什么不能跟我好好说话?
你到底有多少事情没有告诉我?
你真的……杀了我父亲吗?
韩骥拢着顾谙后脑,含着苦涩入心的药汤,吻上他紧闭的嘴唇,撬开牙关,硬将药渡了过去。
仍有一些溢了出来,好在大部分都咽下去了。
碰上顾谙冰凉的嘴唇的一刻,韩骥几乎落下泪来,时光混乱交织,好像一切都还是年少时的模样。
夏夜山不静,人也轻浮,他翻出自己的院子在学宫里四处游荡,被兰草香引进一处僻静院子,又为躲巡夜的藏在了茂密的大槐树上,百无聊赖地揪落一地叶子。
直到巡夜的走了,他下树准备摘两朵花回去熏屋子,旁边窗户忽的啪一声向外推开,陌生又熟悉的身影披着一肩烛火,持卷夜读的人一双眼睛盯着圣人经卷,身体却朝着他的方向:“揪我的叶子还敢摘我的花,你是谁家浪荡子?”
幽兰台夜读惊鸿一瞥,采花不成赔了半生。
后来背守国门,面朝黄沙漫天时,也记得旧时明月照玉,松风入心。
张机在帐外站了半晌,微微叹了口气往伙房去,闫良跟闫夫人正按着他吩咐煮那一锅沐浴的药汤。
“大嫂辛苦,我来吧。”
闫良好说歹说劝走了闫夫人去睡,回来看见张机对着一锅药汤发呆。
“想什么呢?”闫良拧开酒囊闷了一口夫人酿的米酒,被甜的龇牙咧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