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回到客厅上,白若曼问道:“那是公冶家的什么人?”
何在真想了想,回她:“公冶小姐的丫鬟,贴身伺候的那种。”
“一个丫鬟。”白若曼笑道,“乔张乔致的。穿的什么衣服?怪模怪样的。人倒长得挺好看。”
弄晴仍是穿褶衣缚裤,天气冷,外面套一件夹棉圈毛窄袖袄,秋草黄绿,绣金丝折枝玫瑰。
何在真“嗯”了一声。
白若曼又问:“她几岁了?”
“十六七岁吧,我没问过她。”何在真道。
“十六七岁,模样好,不知道她们那样的人家管不管丫鬟的婚事。”白若曼念了一句,又问:“她和公冶小姐关系好吗?”
“很好,公冶小姐挺喜欢她的。”何在真回。
白若曼拍手笑道:“那她不用愁了,有她家小姐会管她的大事。”
好似她真为别人有靠而衷心地高兴。何在真只道:“嗯。”心里想:再等下去,菜该冷了。
不用再等,何在有真回来了。
一进门,何在有笑道:“我回来路上看见有汽车出去,不知道是谁家的。”还看着门外,一面说一面走进来。一回头,才看见何在真回来了,笑道:“刚回来的?那辆车就是送你回来的吧。”
白若曼接过来道:“不是。自己走回来的,人家刚刚又送东西过来。不知道闹什么别扭,倒要人家送她的东西回来。”
何在真听她的话,才知道她耿耿于怀。当着她的面直白地说她不懂事,即使是她的亲哥哥,也让她感到万分惭愧,似乎赤裸着剖白一切给别人看。
何在有笑了笑,没多问什么,只道:“这样。原来是公冶家的车。”
三个人吃晚饭,菜已经半温。
吃了饭,何在真收碗筷到厨房洗。听见白若曼叫何在有去洗澡。
何在有应了声,走到厨房这边问道:“你洗澡了吗?”
何在真低头洗着碗,也不看他,道:“还没。”
“那你洗,我不洗了。”何在有说了就往客厅走,一面道:“我昨天洗过了,一天不洗不碍事。”
何在真听见他们说洗澡的话的时候便想着自己要不要洗,还没想好,便听见何在有的话。顺下去说“没有”就得着洗澡的那桶水,她想着会这样的。但她又觉得自己该说洗了或者自己不洗没有的——到底有骨气一些。可她又万分地想要洗个澡,至少从寿春园那一路走过来沾了太多的灰尘,黏腻着说不清的愁绪。她在北平读书,并不是天天洗澡。可她今天必须要洗。
脸上烧红着,又听见白若曼笑骂:“你和赵小姐出去,人家该嫌弃你了!”
何在有不大有所谓地道:“也没出汗。今天在她家里坐了一天,没什么事干。”
浴室就在厨房里头,挨着墙角砌了两面墙。也是何在真的父亲在世时建好的。地板砌了素白色瓷砖,四面墙上铺两路四四方方的藕粉雕花瓷砖。又有抽水马桶、陶瓷洗手池。
何在真洗澡出来,穿一身半旧的浅蓝绵绸袄袴,读书时在学校穿的,当作睡衣——她去寄宿学校之前没穿过睡衣,见同学都穿,也就跟上了这个潮流。拧了条冷水毛巾进房间擦灰尘,又拿出深蓝碎花被单套棉被。开了几个弄晴带来的箱子,都是她姐姐何在蝉给她做的衣服。
还没拿出来挂,外面又有来人找她。
是周家的小女儿周行榴,到学校读了好几个月的书,看着白净许多。
何在真拉她进房间,在书桌前的凳子坐下。空中的灰尘味道几乎没有了,呼吸进肺里的是一阵冷冽。何在真关窗户,留小半的缝隙,挂上纱窗。
“你怎么也知道我回来了?”何在真笑道。
“我,”周行榴一开口是粗哑的哭腔,忙停住了,接着无法控制似的深呼吸起来,背脊一起一伏。
何在真先是以为她生病了,忙站起来,后听清她的哭腔,问道:“怎么了?怎么哭起来了?”她想起李无名说的是她的姐夫王和卿家资助她读书,笑道:“和谁闹不愉快了吗?”
周行榴却哽咽道:“我姐姐,我姐姐死了。”
何在真的笑凝住了,又极快地消散,似乎她从没笑过。说:“你姐姐,行露姐吗?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