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短发女人从柱子旁边走到货架前,伸手拿了一包红宝石,转过身用缅语对柜台后面的蒲扇女人问了一句多少钱。
她的缅语带着当地口音,如果不是萧钰听力极好,几乎听不出那层极淡的,不属于本地人的发音底色。
萧钰心头一跳,她在脑子里快速拆解那句话的语言特征,她的耳朵被多年的田野调查训练得很灵敏,那个女人的缅语流利,但某些音调的发音方式,不像是从小就说缅语的人。
萧钰没有继续想,她随手拿起货架上的另一包饼干,问了价格付了钱,把塑料袋拎在手里,转身离开。
经过那个短发女人的时候,她感觉到,那道目光又落在她后脑勺上了。
萧钰眯了眯眼,不动声色的走到土路的拐角处,然后“不小心”把塑料袋掉在了地上,她弯腰去捡的时候,用余光往回看了一眼。
那个短发女人正站在小卖部门口,侧对着她低头点烟,打火机的火苗在她脸侧跳了一下,照亮了她的半张脸,下颌线利落,单眼皮的眼尾微微下垂。
萧钰捡起袋子,继续往前走。
她的脑子在飞速运转,这个女人是谁?为什么她的缅语带着不属于这里的口音?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这个女人的缅语,学得很标准,但是像一个后天才学会这门语言的人。
什么样的人,需要把一门外语学到可以伪装成当地人的程度?
萧钰在村子里逛了一圈后,绕到了村东头的小路上,这条路通向一片橡胶林,人少安静,她停下来整理脑子里记录的信息。
她靠在一棵橡胶树上,拿出水瓶喝水时,听到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不轻不重的,踩在落叶上,但她能感觉到这个人不是路过,是冲着她来的。
她把水瓶握紧了。
脚步声在她身后大约两米的地方停了。
“你是城里来的?”
缅语,声音低沉,带着一层薄薄的口音,是刚才在小卖部的短发女人。
萧钰转过身,那个女人站在橡胶树的阴影边缘,一半脸在光里,一半在影子里,黑色马尾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她的右手插在裤袋里,左手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萧钰没有马上回答,她的狐狸眼从那女人的单眼皮滑到她插在裤袋里的右手,又看向对方的脸。
“是。”她用缅语说,“来走亲戚。”
“走亲戚。”短发女人重复了这两个字,语气不咸不淡,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的真假。
“你呢?”萧钰反问,“本地人?”
短发女人没有说话,她从裤袋里抽出右手,把烟叼在嘴里,然后从另一只裤袋里摸出一个打火机,一只银色的金属打火机,表面磨得发亮,看起来用了很多年。
“啪”,火苗跳起来。
她低着头点烟,烟雾从她嘴唇之间溢出来,被热带的微风吹散。
“不是本地人。”她说。
“那你是哪里人?”
短发女人吸了一口烟,单眼皮微抬,看着萧钰,那双眼睛在烟雾后面显得更远了。
“你不需要知道,走亲戚就走亲戚,别做不该做的事。”
她把烟夹在指间,转身走了。
黑色的影子在橡胶林的阴影里晃了几下,消失了。
萧钰靠在橡胶树上,手里的水瓶已经被她握得变了形。
不该做的事?她看出了什么?
难道是发现了她刚刚在观察那个蒲扇女人?还是发现今天早上她悄悄靠近了加工厂?
萧钰把水瓶扔进背包,拉好拉链,沿着原路往回走,脑子转得飞快。
这个女人,不是本地人,缅语有后天学习的痕迹,她到底是什么人?
在这个毒窝里,每一个人都在演戏,而那这个短发女人,是她目前遇到的最看不透的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