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放在桌上:“这是我整理的东宫记录。自七岁起,每逢初一十五,贵妃旧部总会借‘礼佛’之名出入西侧偏院。我派人查了地基,发现地道虽已封死,但泥土有翻动痕迹。还有……高福死后,有一批账册失踪,据传与潜龙卫有关。”
周玉看着那本册子,久久未语。
“您当年不说,是因为怕天下大乱。”君翰声音低缓,“可我现在想问您一句:如果有一天,我有能力清算旧账,是否该做?”
窗外细雨淅沥,檐下滴水敲打着青石板,一声一声,像极了慎刑司里的更漏。
良久,周玉起身,走到药柜前,取出一只陈旧木匣。打开后,里面是一纸泛黄的胎记图谱,以及一封未曾寄出的信。
“这是你出生时接生嬷嬷偷偷绘下的印记位置。”他指着图中右肩胛下方一处梅花状红痕,“真正的皇嗣,应有此记。而你在同一位置,有一道疤痕,是幼时烫伤所致。两者形状相似,极易混淆。”
他又翻开信纸,上面写着几行小楷:
>“吾徒若见此信,则吾已不在人世。切记:血脉之争,最易祸国殃民。你所救之子,纵非天命所归,却是民心所向。宁扶明君,不争虚统。医者仁心,亦当为政者胸怀。”
>
>??师手书
“所以呢?”君翰盯着他,“您宁愿让我活在一个谎言里?”
“我不是让你活在谎言里。”周玉缓缓道,“我是让你活在**选择之后的真相里**。你现在已经知道多少,不必问我。重要的是,你知道自己该成为什么样的人。”
“若我登基,第一件事便是彻查承乾宫旧案。”君翰语气坚决。
“那你必须先问自己三个问题。”周玉目光如炬,“第一,你能否保证不因私怨而滥杀?第二,你能否承受百官质疑、宗室反扑、边境蠢动?第三,当你坐上龙椅,会不会变成另一个她??用更温柔的手段,行更隐蔽的专权?”
君翰怔住。
雨声渐密,屋内寂静无声。
半晌,他低声说:“我不知道……但我不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那就别假装。”周玉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木棂,“去看看真正的民间疾苦,去听听百姓要的是安定还是复仇。等你能回答这三个问题时,再来找我。我不一定还在,但我的答案,早已写在这山川大地之间。”
少年默默起身,将册子留在桌上,转身离去。
临出门前,他忽然停下脚步:“周太医……不,师父。我母后临终前留下一句话,托我带给您。”
周玉背影微僵。
“她说:‘我对不起的人很多,唯独您,是我一生都不敢直视的眼睛。’”
话音落,门合。
周玉伫立良久,终是抬手掩面,肩头微微颤抖。那一瞬,积压二十年的委屈、愤怒、悲恸、不甘,如江河决堤,却终究没有一滴落下。
他知道,有些人,生来就注定不能哭。
又过了五年。
新帝登基,年号“景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