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户边部的贫民窟,说是住人的地方,其实也就是一片歪歪扭扭挤在一起的破木屋子。墙板薄得透风,屋顶的茅草烂得一绺一绺的,下雨天漏,刮风天响,冬天冷得跟冰窖似的。
狛治蹲在门口的小灶台前,看着锅里那点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粥是早上熬的,放了一会儿已经凉了。米粒没几颗,更多的是野菜叶子,煮得发黄发烂,看着就没胃口。但他知道,这已经是家里最后一点粮食了。
屋里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断断续续的,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狛治赶紧把锅端下来,用破布垫着手,盛了一碗最稠的——说是最稠,其实也就是野菜多一点,米粒还是数得清。他端着碗走进屋里。
屋里的光线暗得很,唯一的一扇小窗户用破席子挡着,透进来的光少得可怜。靠墙的铺上躺着一个男人,瘦得皮包骨头,脸色蜡黄,嘴唇干裂起皮,眼窝深深凹下去。他闭着眼睛,呼吸又浅又急,胸口起伏得很厉害。
“爹。”狛治在铺边蹲下来,轻声喊,“喝点粥吧。”
他爹慢慢睁开眼睛,那双眼睛浑浊得很,看了狛治好一会儿才认出他来。
“……治啊。”
“嗯,是我。粥熬好了,您喝点。”
狛治把他爹扶起来,靠着墙坐好。他爹的身体轻得吓人,狛治一只手就能扶住,跟抱一把干柴似的。他心里发酸,但脸上没露出来,只是把碗递到他爹嘴边。
“来,慢慢喝。”
他爹张嘴喝了一口,咽了半天才咽下去。又喝了两口,就摇头不喝了。
“喝不下了。”他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破风箱漏气。
“再喝点吧,就这一点了。”
“你喝。你还没吃呢。”
“我不饿。”狛治说,把碗又往前递了递,“您喝吧。”
他爹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过了好一会儿,他张嘴又喝了两口,实在喝不下了,狛治才把碗收回来。
碗底还剩小半碗,稀稀的,野菜比米多。狛治端着碗走到门口,犹豫了一下,仰头喝了两口粥水,把稠的用指头扒拉出来,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剩下的他找了个碗扣着,留着晚上再吃。
外面天阴沉沉的,云压得很低,看着像要下雪。风从板缝里钻进来,冷得人直哆嗦。狛治搓了搓手,把灶台上那点火星子拢了拢,又添了几根最细的柴火。柴火不多了,得省着用。
他蹲在灶台边,看着那点火光发呆。
这几天他爹的咳病越来越重了,从早咳到晚,有时候咳着咳着就喘不上来气,脸憋得发紫。狛治晚上都不敢睡实了,一听到咳嗽就爬起来,给他爹顺气、喂水。
大夫请不起,药更买不起。上次他去找街口的草药郎中,人家看了一眼,摇摇头说“这病得用好药,你买不起”,连门都没让他进。
狛治那时候站在人家门口,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掐出了血。
他恨自己没用。恨自己挣不到钱。恨自己连给爹抓药的钱都没有。
“治啊……”
屋里又传来他爹的声音,有气无力的。
狛治赶紧擦了一把眼睛,走进去。
“爹,怎么了?”
“你过来。”
狛治走到铺边蹲下。他爹伸出手,瘦得跟鸡爪子似的手,颤颤巍巍地摸上狛治的脸。
“瘦了。”他爹说。
“没有。”狛治摇头,“我吃得好着呢。”
“骗人。”他爹笑了,那笑容苦得很,“你当我看不出来?你都把好的留给我了。”
狛治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治啊,爹对不住你。”他爹的声音更低了,像是在说梦话,“把你生在这烂泥里头,让你跟着我吃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