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
“你听我说。”他爹打断他,喘了一口气,“爹这身子,怕是撑不了多久了。你一个人……往后怎么活……”
“别说了。”狛治握着他爹的手,“您会好起来的。我去找活干,挣钱给您抓药,等开春暖和了就好了——”
“治。”他爹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点光,“你记着。不管以后怎么样,别学那些坏人。别偷,别抢,别……别把自己活成烂泥里的人。”
狛治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他爹又咳了一阵,咳得整个人都在抖。狛治给他顺了半天气,才慢慢平复下来。过了一会儿,他爹睡着了,呼吸还是很急,但好歹不咳了。
狛治给他盖好被子,轻手轻脚地走出屋外。
外面开始飘雪了。细细的,密密的,落在地上就化了。街上没什么人,这种天气,能待在家里的都待在家里了。远处的屋顶上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白,灰蒙蒙的天底下,整个贫民窟安静得像个坟场。
狛治站在门口,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脑子里空空的。
他想起小时候,他娘还在的时候。那时候日子也苦,但好歹有个家样。他娘会做热乎乎的饭,会在冬天给他缝棉袄,会搂着他唱歌。后来他娘病了,病了很久,有一天出去采药就没再回来。别人说她是掉进河里淹死了,也有人说她是故意跳的。狛治不知道哪个是真的,他只知道自己再也没有娘了。
从那以后,就剩他和他爹两个人。他爹身子不好,干不了重活,只能做些零工,挣几个铜板。狛治大一点了就开始出去找活干,搬货、扫地、给铺子跑腿,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能挣一个是一个。
可这点钱,连吃饭都不够,更别说抓药了。
雪越下越大了。狛治缩了缩肩膀,把破外褂裹紧了一点。这件外褂是他爹的,穿了好多年了,补丁摞补丁,早就不保暖了,但总比没有强。
他正发着呆,忽然听见街那头有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踩着雪水,啪嗒啪嗒的。
狛治抬起头,看到几个人影从巷子口拐出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个胖子,穿着不错的棉袄,腰上别着刀,一看就不是这地方的人。后面跟着两个小厮打扮的,缩着脖子跟在后面,冻得直哆嗦。
胖子走到狛治家旁边那户门前,敲了敲门。
“有人吗?开门开门!”
那户住的是个寡妇,带着个闺女,靠给人洗衣裳过活。门开了条缝,寡妇探出头来,看到是胖子,脸色一下子变了。
“井上……井上大人?”
“上个月的租子,该交了。”胖子把手一伸,“三十文。”
“大人……上个月不是交了二十文吗?怎么又涨了?”
“涨价了,爱住不住。”胖子翻了个白眼,“交不起就搬走,有的是人想住。”
寡妇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大人,我实在拿不出这么多……闺女还小,我一个人洗衣裳,一个月挣不到几个钱……”
“那是你的事。”胖子的声音冷下来,“三天之内交不上,东西全扔出去,听见没有?”
说完,他转身就走,看都不看寡妇一眼。寡妇站在门口,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又不敢出声。
狛治站在自家门口,看着这一幕,拳头攥得紧紧的。
这胖子他认识,叫井上,是这一带包租的,手下管着十几间破房子,专门租给穷得没地方住的人。租金一个月比一个月高,交不上就赶人,黑心得狠。
可又能怎么样呢?人家有钱有势,他们这些人,连个屁都不是。
胖子走到狛治家门口,看了他一眼。
“哟,小崽子,你爹那个病秧子还活着呢?”
狛治没说话,眼睛盯着他。
胖子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啐了一口:“看什么看?你家这个月的租子也该交了,二十文,三天之内。交不上就滚蛋。”
狛治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知道了。”
胖子哼了一声,带着人走了。
狛治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心里堵得慌。二十文。他上哪去弄二十文?之前攒的那点钱,全给他爹买药了,现在一个子儿都没有。
三天。只有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