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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江户时代狛治（第4页）

擦到一半，狛治忽然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怕惊着什么：“爹，我听说镇子上新来了个大夫，姓林，就在东街那边开医馆。人家都说他的药好，什么病都能治，连那些咳得下不来床的都给治好了。”

他爹没睁眼，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

“我明天去镇上问问。”狛治说，手里的动作没停，把他爹的手翻过来，擦那瘦得只剩骨头的手背，“要是能抓几副药回来，您的病说不定就好了。等开春暖和了，您就能下地走了。”

“治啊……”他爹开口了，声音沙沙的，“哪有钱请大夫……”

“有钱。”狛治说，语气硬邦邦的，像是怕他爹不信，“我攒了些。您别操心这个。”

他爹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看着狛治。狛治低着头，没看他爹的脸，专心致志地擦着那双手，好像这双手是什么金贵东西似的。

“你哪来的钱？”他爹问，声音还是虚，但多了一点什么。

“干活挣的。”狛治说，“今天去码头搬货了，人家给了工钱。”

他爹看着他，没说话。

狛治把布放回盆里搓了搓，拧干了继续擦。擦到他爹胸口的时候，他爹忽然伸出手，按住了他的手。

“治啊，你看着爹。”

狛治顿了一下，慢慢抬起头。

他爹那张脸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陷，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却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怀疑，也不是责备，更像是心疼。

“你别骗爹。”他爹说，“码头那地方，人家能要你？”

狛治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他爹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慢慢松开手，闭上眼睛，像是累了。

“你别……别走歪路。”他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爹就是死了……也不想看到你……”

“不会的。”狛治赶紧说，“爹，您别瞎想。钱是正经来的，不是偷的也不是抢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怀里那个小小的荷包硌得他胸口发疼。那里面装着的钱足够父亲熬过这个冬天的份量。

他知道这钱冯的来历。但是马上要入冬了，寒风会冻死人的，小雪冷得刺骨，他想起家里那半碗凉粥，想起他爹躺在床上咳嗽的样子……

他把钱揣进怀里，快步走了。

“爹。”狛治给他爹把内衫拢好，又掖了掖被角，“您放心，我不会干坏事。我就是想让您好起来。”

他爹没再说话，呼吸慢慢平稳了，像是睡着了。

狛治把木盆端出去，把水泼在门口的地上。雪已经停了，地上积了薄薄一层白，那盆热水泼上去，化了一片，露出底下黑乎乎的泥地。

他站在门口，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个小小的荷包。荷包是粗布缝的，显然是属于一个女孩子的荷包。现在里面多了几枚小判，沉甸甸的，隔着衣裳烫着他的胸口。

他把荷包掏出来，解开绳，借着屋里透出来的那点暗光往里看。小判黄澄澄的，叠在一起，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微弱的金色。狛治数了数——三枚。三枚小判。

他从来没拿过这么多钱。

明天，明天一早就去镇上，找那个林大夫的医馆。买最好的药，给他爹治病。等病好了，他再多找些活干，攒钱，给他爹买件新棉袄，买些好吃的……

他把荷包重新系好，紧紧攥在手心里，又揣回怀里，贴着心口放着。

风又起来了，冷得人直打哆嗦。狛治搓了搓手，转身推门进屋。

屋里黑漆漆的，只有他爹的呼吸声，又浅又急，在黑暗里起起伏伏。狛治摸黑走到铺边，把自己那件破外褂脱下来，盖在他爹的被子上。然后他缩在铺角，靠着墙，把膝盖抱紧。

怀里那几枚小判硌着他，疼，但踏实。

明天，他想着。明天就去买药。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飘雪了，细细的，密密的，落在破屋顶上，一点声音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