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照霜入了公主府,次日镇北侯府便多了一位流落在外的嫡子。
尽管迎归仓促,托词牵强,名不正言不顺,但朝中有谢文瑾周旋,镇北侯府有代玉尘操持,照霜冠上林姓便是意料之中的顺遂。
上京城“一铺两卖”的争端愈闹愈大,代兰亭暗中推波助澜,不少百姓联名上书请愿,更有义愤者当街拦阻高官轿撵,恳请彻查此事。边疆军饷迁延不拨,淮河大坝决堤危在旦夕,皇帝病重的消息早已传至北越,北越军马遂于两国交界安营扎寨,只待东巽内乱,趁机出兵。
偏偏皇帝立储毫无半点风声,百姓人心惶惶,朝中更是乱成一锅粥。多方势力相加施压,朝臣连日争执不休,终究绕不开国库空虚的症结。
于是代景垣下令抓了顾玄奕,围了顾府。顾玄奕被押走时,代兰亭未曾阻拦,倒是沈怡惊惧交加之下晕了过去,被白寄云诊出了喜脉,楚元英好好安抚了一番,顺势将买来的金锁赠予腹中孩儿作见面礼,代兰亭思虑良久,当夜遣人将沈怡送离上京。
如此一来,代兰亭的处境已是步步掣肘,但没有最坏,只有更坏,不到两日,一则秘闻悄然在坊间流传开来。
起初只是边城驿馆里,一名醉汉的一句呓语:“三千破十万……鬼才会信!”
这句话像贴着地皮掀起的风,轻飘飘的,却卷着砂砾尘土,一路吹到了上京城。
市井流言迅速发酵,如同藤蔓疯狂滋长,又像滴入清水里的墨,迅速晕染开来,细节也越来越丰满离奇。坊间说书先生最是敏锐,醒木一拍,折扇一展,一段诡谲曲折,跌宕起伏又颇为戏剧化的故事,便在满堂茶客面前徐徐铺展。
云来茶馆。
“以三千破十万的赫赫军功,哪里是他的本事?”一名络腮胡的汉子将茶碗往桌上重重一拍,唾沫横飞,“我那远房的表弟就在边关当差,他亲口所言,分明是副将带着八百死士,夜袭敌营烧了粮草,才逼得十万敌军仓皇退兵!”
邻桌几个闲汉顿时围了上来,有人咂舌追问:“当真?那副将后来如何了?”
“如何?战死沙场了呗!”络腮胡汉子刻意压低声音,却又故意让人听见,“副将一死,那主将便独吞了这泼天的功劳。可怜那副将血战殒命,非但未得半分追封,连尸骨都只能草草掩埋荒野之中。”
“哼!哪里是死士破敌营,我看怕是通敌了!他跟北越太子做了交易,助他扬名,他日掌权,便割三州为谢,你们想啊,十万大军,岂是说败就败的?”
“或许是他拿钱财贿赂了敌军主帅,换对方假意退败,这才造出三千破十万的假象,那顾家盖的可是他的私印!”
“他都能将授业的夫子气跑,还会领兵打仗?我当初便心存疑虑,只是未曾说破罢了。”
“非也,非也。”一旁长衫客意味深长道:“依我之见,是北越内部生了内乱,军心散了,他就是捡了个漏,不然三千骑兵怎敌十万精锐?偏生把自己吹成了战神,脸皮子比城墙还厚!”
“所言甚是,那几年北越朝堂可是翻了个天,不知从何处钻出来一个皇子,只带了一个谋士,硬是以铁血手腕肃清了盘踞多年的世家,连旧太子都没斗过他倒了台,不过后来听说莫名其妙殁了……”
“唉!如今是内忧外患啊!”
“可这……这要是真的,圣上岂不是被蒙在鼓里?这可是欺君啊!”
“蒙在鼓里?”络腮胡汉子嗤笑一声,“怕是有人揣着明白装糊涂呢!”
满堂茶客七嘴八舌的议论声越来越响,二楼雅座竹帘半卷,日光斜斜透过,映在代兰亭笑容满面的脸上。
他乐呵呵地拿起白瓷茶壶,给楚元英斟了一杯茶,推了过去。
楚元英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事到如今,三岁稚童都会唱了。”
代兰亭疑惑道:“唱什么?”
“三千骑,十万血,功名本是披人皮,马上郎,枪下鬼,将军顶的谁的名。”楚元英淡淡念出歌谣,补了一句,“总而言之,都说你那功绩是偷来的。”
代兰亭乐了:“还挺顺口,这话是谁编的?”
楚元英:……
她将方才从锦芳阁取来的木盒打开,从里面拿出用赤月灵蛇皮制成的皮带,颇为贴心地走过去,在代兰亭的脖颈间绕了两圈,扣上了。
皮带宽度很窄,只有指甲大小,通体墨色,却在太阳底下会泛出红色的蛇鳞。
果然好看,跟带了两个相互交叉的小项圈一样。
楚元英想看一看贴不贴脖子,就往外扯了扯,立马就被代兰亭按住了。
代兰亭不舒服的扭了扭脖子,幽幽道:“你想谋杀亲夫。”
楚元英松了手,盯着他脖子上被勒出来的红痕,问:“是真是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