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的风,顺著宫道吹过来,掀动了他手里的宣纸边角。
初夏的风带著几分燥热,可苏长庚却觉得心口堵著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气。
一半是执拗的不服,一半是被陛下戳中痛处的难堪,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这张方子的隱秘好奇。
他走得很快,官靴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脑子里反覆迴荡著陛下的话,还有方子里的每一个步骤。
他是苏家三代御厨的传人,是大尧公认的第一厨。
二十八年来,什么样的珍饈他没见过?什么样的精妙菜式他做不出来?
可陛下今日,竟要他用人人避之不及的红螯虾,还有上不了台面的猪肉,做国宴的压轴菜。
他心里依旧觉得,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可越是这样,他心里的较劲就越重。
他倒要亲手试试,这方子到底有什么玄妙,能让陛下如此篤定。
转过两道宫墙,御膳房的朱红大门,已经出现在眼前。
守在门口的太监,看到苏长庚过来,连忙躬身行礼。
苏长庚却没心思理会,径直推开大门,大步走了进去。
御膳房里,早已按照萧寧的吩咐,备齐了所有食材。
苏长庚刚跨进大门,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河泥腥气。
抬眼望去,只见灶台边的大案上,摆著两大盆活蹦乱跳的红螯虾。
青红色的硬壳,张牙舞爪的双螯,时不时发出“咔嚓咔嚓”的轻响。
盆里的清水带著淡淡的泥色,看著確实让人心里发怵。
旁边的案板上,放著一块刚宰杀的黑猪五花肉,肥瘦相间,五花三层,层次分明。
旁边还有一大块雪白的猪板油,看著油光鋥亮,却带著一股淡淡的生猪腥气。
再往旁边,方子上写的所有香料,八角、桂皮、香叶、花椒、麻椒、干辣椒、生薑、大蒜、郫县豆瓣酱、冰糖、生抽、蚝油,甚至还有两坛封得严严实实的啤酒,整整齐齐摆了一案板,分毫不差。
御膳房的副手张慎之,带著一眾御厨、小工,都围在旁边。
看到苏长庚进来,眾人连忙躬身行礼:“总管。”
苏长庚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免礼,目光却死死盯著那两大盆红螯虾,眉头依旧紧紧皱著。
哪怕方子写得再精细,这东西在他眼里,依旧是上不了台面的毒虫。
他活了五十八年,见了无数次误食这东西出事的农户,打心底里就不觉得这东西能吃。
“总管,咱们……真要做这道菜?”
张慎之小心翼翼地开口,脸上满是迟疑,“这红螯虾,可是出了名的毒虫,还有这猪肉,咱们御膳房多少年没碰过了……”
苏长庚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宣纸,铺在了乾净的案板上。
他仔仔细细地,又把方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每一个字,每一个步骤,都看得无比认真。
越看,他的眉头就皱得越紧,心里的探究欲也越重。
这方子的逻辑,和他毕生所学的庖厨之道,有太多不一样的地方。
可每一个步骤,又环环相扣,严丝合缝,从去腥到入味,从炒料到燜煮,每一步都有明確的目的。
他做了一辈子菜,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方子绝非隨手乱写,其中的门道,深不可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