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白从她的眼神里读出了答案。
变成他这样的。
“我就是那极少数人之一。感染了病毒,经历了退化,然后重新进化。我的身体恢复了,意识也恢复了,但我已经不是人类了。”
宋长川的手从刀柄上滑落,垂在身侧,“柳姨……”
“我是自愿的。”柳月打断了他,声音忽然变得很温柔,“长川,我是自愿的。那时候实验已经进入了死胡同,没有人愿意当志愿者,因为没有任何人敢保证能活着完成整个进化过程。但如果没有人试,这个项目就永远卡在那里。从很早之前,我就觉得,是我,欠那只丧尸。”
简白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谢璟呢?”
他又在这场实验里扮演了个什么样的伪善角色?
柳月沉默了一会儿。
“院长那时候还很年轻,比你大不了几岁。他不是实验的发起者,他什么都不清楚。他只是,一个旁观者。什么都做不了。”
可纵然这样,简白也无法理解,“但他后来接手了庇护所。”
“但他也觉得,这个实验不应该继续下去。”柳月说,“他觉得代价太大了,大到任何结果都无法弥补。但他也没有销毁那些资料,也许有一天,这些东西会有用。”
所以果然有用,宋长川这样想着,一边往周围看了看。
什么都没有,连虫子都没有一只。
等到再次说话,宋长川的声音也有些涩,“那您的旧伤现在还好吗?”
柳月笑着摇头,“没留下什么问题,之前去复查也只是为了,求个心安。”
其实还有不少想问,但兜兜转转,宋长川还是把这些全都咽进肚子里。
风又大了一些卷起细碎的砂砾,打在脸上有些疼。
简白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小咪。猫已经彻底安静下来了,连耳朵都不再转动,就那么蜷缩在他的臂弯里,像一团毛茸茸的、会呼吸的毛线球。他忽然觉得,也许做一只猫反而更好。
宋长川眯起眼睛,看到地面上,柳月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他们脚下。那影子看起来比柳月本人要瘦削得多,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
“所以,父亲从一开始就知道您是……”
他没有把那个词说出口。但柳月替他说完了,“实验体。”
这三个字很轻,轻到除了他们三个人,再没有旁的人听到。却也轻到,让宋长川的肩膀猝不及防地颤抖了一下。简白注意到了。
“他不是一开始就知道的。”柳月说,“我完成了进化之后,在实验室里又待了一段时间。那时候,光是负责项目的人换了三波,第一波死在了丧尸手里,第二波因为内斗也全死完了,第三波,就是院长了。”
她说着,又随便找了块凸起的石砖,慢慢坐下,像是走了很远的路,终于找到一个可以歇脚的地方。
“就像我刚才说的,他把实验室里所有的资料都看了一遍,该销毁的销毁,该封存的封存。然后他问我,想不想留下来。”
简白并不理解,有这样好的机会,谢璟竟然会想让柳月离开,“留下来做什么?”
“做一个人。”柳月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之前所有的笑容都不一样,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他说,既然你已经恢复了人的意识和形态,那你就是人。过去的事情没有人会知道,你只需要重新开始。”
“那段时间,我几乎以为自己真的重新变成了人。”柳月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和正常人的手没有任何区别,十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我给人看病,和邻居聊天,帮着照顾小孩。就连小咪刚被捡回来的时候,都还是我给它做的第一次检查,那时候它瘦得皮包骨头,浑身都是跳蚤。”
简白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的小咪。猫打了个呼噜,把脑袋往他手心里拱了拱。
“但有些东西是骗不了人的。”柳月继续说,“正常人快,体温比正常人低,心跳,也比正常人慢。”
“那程叔,知道吗?”即使这个问题早就有了答案,宋长川还是忍不住问出口。
柳月沉默了一会儿。
“他知道。”她说,“他是后来知道的。我们在一起之后,有些事情瞒不住。他说,不管你以前是什么,你现在是我认识的那个人就够了。然后他说,以后不要告诉别人了,这种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