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耀将怀中沉睡的沐曦轻轻放入开啟的医疗舱。她的手指依旧紧紧攥着那面青铜镜与赤金铃鐺,连耀的动作顿了一下,最终没有取走它们。
他直起身,看向程熵。
实验室冰冷的白光映在他深蓝色的军装上,将他的侧脸切割得锋利而疲倦。
「程熵。」连耀开口,声音里有种前所未有的、近乎坦白的沙哑,「我以前对她……是征服。」
程熵没有回头,继续在控制台上输入指令,萤幕上滚动着沐曦的生理数据。
「我想证明,只有我,才是最适合站在她身边的人。权力、资源、眼界、甚至未来的格局……我能给她的,比任何人都多。」连耀的目光落在医疗舱中那张苍白的脸上。
他停顿了很久。
久到观星的监测提示音轻轻响了一声,标示着沐曦的意识正从深眠区缓缓上浮。
「但这次,我看到他。」连耀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对自己说,「看到那个两千年前的帝王,为了留她在身边,可以疯到要焚尽自己亲手打下的天下。」
「看到他知道留不住她时,选择亲手送她入梦。」
连耀闭上眼。
「那才是『对』。」
「不是计算利弊,不是权衡得失,不是『我给你什么』,而是——『我愿意成为你存在的一部分,哪怕那意味着我的世界从此只剩回忆。』」
程熵输入指令的手指,终于停了下来。
他没有回头,没有回答。
只是静静地,看着萤幕上那条代表沐曦脑波中「情感中枢活跃度」的曲线,正从平稳的谷底,开始颤抖着向上攀升。
像是某颗在遥远时空破碎的心,正在努力拼凑回跳动的模样。
---
医疗舱内,沐曦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意识像从深海中挣扎上浮,沉重,缓慢,带着溺毙般的窒息感。
她睁开眼。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医疗舱透明的弧形舱盖,以及舱盖上投射出的、不断流动的全息数据流——心率、血压、脑波频谱、神经递质水平……那些她曾在量子署医疗室看过无数次的、冰冷而精确的未来科技。
视线越过舱盖。
是实验室银白色的合金墙壁,墙上流动着代表锋矢防御系统的赤红纹路。远处的控制台上,悬浮着数十个全息萤幕,上面滚动着她无比熟悉的量子演算法则。
还有……站在舱边的两个身影。
深蓝军装,笔挺如刀,是连耀。
白色研究袍,沉静如渊,是程熵。
沐曦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缩成了针尖。
她猛地闭上了眼睛。
「不……」她喃喃自语,「再睡一下……这只是梦……不是真的……」
她的手无意识地收紧。
指尖传来坚硬冰凉的触感——是青铜镜的边缘。掌心传来微小却清晰的晃动与轻响——是太凰铃鐺内部的金珠,撞击着鐫刻了「凰」字的内壁。
镜子是真的,铃鐺是真的,上面残留的、属于咸阳宫秋日的尘土气息,是真的。
那……这里呢?
沐曦浑身开始剧烈地颤抖。她没有睁眼,但眼泪已从紧闭的眼缝中疯狂涌出,顺着太阳穴滑入发际,浸湿了医疗舱柔软的头枕。
「不是真的……」她压抑地呜咽着,像受伤的小兽在洞穴深处舔舐伤口,「不是真的……政还在等我……凰儿还在家里……我只是……只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