凰栖阁已废弃半月,夜风穿过破损的窗欞,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小桃提着一盏蒙了纱的油灯,在子时过后悄悄推开偏院的角门。她瘦小的身影在废墟中移动,像一隻固执的夜鸟,非要回到被风暴摧毁的旧巢。
月光从破损的穹顶洒下,照亮满地狼藉——劈断的梳妆台、撕裂的帷帐、碎成齏粉的瓷器。小桃红着眼眶,放下油灯,开始她每日重复的仪式。
她先从角落拾起那件被剑锋划破的浅碧色外衫,从怀中掏出针线,一针一针地缝补。线是从自己衣襟上拆下的,顏色不尽相同,但她缝得极细,彷彿只要补得好,穿着这衣衫的人就会回来。
然后是散落的竹简。那是沐曦教她认字时用的,上面还留着歪歪扭扭的「桃」字。小桃用袖子仔细擦拭,按记忆中的顺序摆回案几。
梳妆台上的犀角梳断了两齿,她用细麻绳缠紧;铜镜裂了一道缝,她对光调整角度,让裂痕隐在阴影里。
油灯的火苗在她脸上跳动,映出一张年轻却已满是哀伤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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赢政踏进凰栖阁外院时,已是后半夜。
他原本在章台殿饮酒,醉意朦胧间彷彿听见有声音从西边传来——那是凰栖阁的方向。他踉蹌起身,赤足踩过冰冷的石径,玄衣在夜风中翻飞。
然后他看见了。
阁内有光。
微弱、摇曳,但确实是光。不是月光,是灯火——有人点灯。
赢政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止跳动。
是她回来了。
天人改变主意了?她挣脱了?她……回家了?
「曦——!」
他嘶哑地喊出那个在心底嘶喊了千万遍的名字,不顾一切衝向阁门。玄衣下襬绊到门槛,他踉蹌扑入,双眼死死盯向光源处——
油灯旁,一个纤瘦的身影惊惶转身。
不是沐曦。
是小桃。
那张圆润的、总是带着笑的脸,此刻惨白如纸,手中还握着那隻刚擦好的青玉杯。
「哐当。」
杯子从小桃手中滑落,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赢政脚边。
时间彷彿凝固了。
赢政脸上的狂喜、期盼、几乎要溢出来的脆弱——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寸寸碎裂、剥落、化为某种比冰更冷的东西。那双原本亮起来的眼睛,重新沉入深不见底的黑暗。
小桃跌坐在地上,浑身颤抖。她看见了——她看见陛下衝进来时眼里那几乎要烧起来的光,听见那声嘶哑破碎却饱含着所有希望的「曦——!」。
果然……
这个念头如暖流冲散了她连日来的寒意。她从未相信过那些阴暗的流言,一个能为凰女大人罢朝、能在她中毒时七日不眠度血相救的帝王,怎可能伤她分毫?
如今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不过是印证了她心底从未动摇的相信:陛下没有杀凰女,陛下在等她,像她也在等一样。
只是他的等待,是帝王无声的崩塌;
而她的等待,是侍女笨拙的修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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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这里做什么。」
赢政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那不是质问,是某种已经疲惫到极致的陈述。
小桃伏跪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奴、奴婢……想帮凰女大人整理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