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苏怀堂混沌的脑海中浮现出独孤伽罗的脸。那个比他小几岁的少年,总是用阴鸷的眼神看他,嫉妒义父对他的器重。是了,一定是独孤迦罗从中作梗,不知用了什么办法,从自己手中调换了真令牌……
苏怀堂浑身发抖,指尖的血滴在地上,形成一小片鲜艳的正红色。
就在他即将再次昏过去时,牢门再次打开。
这次走进来的是独孤伽罗。
独孤伽罗穿着月白云锦蟒袍,纤尘不染,头发高高束起,望向苏怀堂的目光,带着独孤世子惯有的、浸入骨髓的倨傲。
“阿弟,诏狱滋味如何呀?”他蹲下身,用帕子擦了擦苏怀堂脸颊的血,“兰婉身居后宅,并不知晓你的消息,而父王念及旧情,特允我来送送你。”独孤伽罗唇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弧度,“顺便,告知你一声……那真正的皇陵地宫钥匙,已被本世子寻获。皇陵珍宝,尽归摄政王府所有。”
他顿了顿,欣赏着苏怀堂惨白如纸的脸色,语气愈发轻描淡写,却字字诛心:“本世子可不像你,贪功冒进、胆大妄为,竟然敢用假令牌欺瞒天下人,惹了那么大的笑话,不但伤及无辜,还……断送了自己的后半生。”
言罢,独孤伽罗起身抬手,示意下人将一个食盒送进来,冷冷道:“我们郎舅一场,今日也不好空手前来,这些都是兰婉素日爱吃的,你们姐弟情深,想来口味也差不多。”
食盒一打开,整整齐齐摆着几样清淡小菜:蜜渍青梅酸甜开胃,清炒时蔬鲜嫩爽脆,一小盅银耳莲子羹温润清甜,还有几块软糯不腻的桂花糕,都是女子偏爱的细腻口味。
苏怀堂眼神冷冷扫过,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入狱的半月里,太多人想来看他落魄的反应。
初陷囹圄时,他坚信清者自清,更笃信一手扶植他、视他为左膀右臂的义父独孤慎大权在握,定会力挽狂澜,还他清白。
日复一日的酷刑与等待中,最初的笃信逐渐变得不确定,义父,还会来吗?
苏怀堂心底没有放弃希望,还残留着一丝企盼。
直到接连不断的折磨,将他逼入绝境,苏怀堂终于丢掉一切侥幸,开始以近乎自虐的方式对近来发生的事情进行复盘。
他在脑海中重演每一个踏入公输绝古墓并获取“皇陵钥匙”的步骤:从义父交给自己的古墓地图,到开启机关,到与江湖高手交手,到最后血祭铭文的完成……每一步他都反复推演、校验,绝无半分差池!
电光火石间,一个想法如惊雷炸现——开启地宫皇陵前夜,独孤慎突然莅临苏怀堂府上,玩笑式地借用地宫钥匙把玩。
彼时独孤慎面露赞许,将钥匙执于手中鉴赏片刻,他指腹摩挲过宝石镶嵌的钥匙,笑言“果然巧夺天工”……但是那不过一盏茶的光景!
然后便交还自己保存。难道……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苏怀堂便感觉浑身一阵战栗,胃里有种近乎痉挛的抽痛,不敢置信和荒谬感并存!
难道是义父调换了地宫钥匙?!
仿佛仅是触及这个可能性,便是对自己过往二十年信仰最彻底的亵渎和毁灭。
苏怀堂强迫自己转移思绪,放过将这点没有真凭实据的疑虑。但是,心却如坠万丈深渊,信任已悄然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缝隙。
“一点都不吃?”耳畔传来独孤伽罗诧异的询问声,“不吃就算了……反正我送过了,他日……哼,对兰婉也算有个交代。”
苏怀堂的思绪被拉回来,他的视线缓缓垂落,无意中扫过独孤伽罗腰间显眼的一枚腰牌,从未见过的模样,在诏狱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温润又冰冷的光泽。
觉察到苏怀堂凝视的目光,独孤伽罗唇边那抹嘲弄更深了几分。他指尖优雅地挑起那枚腰牌,指腹在繁复的竹叶纹路上轻轻一抚,中间镶嵌的铃铛被拨动,发出一缕轻微的颤鸣。
熟悉的声音,他幼年在地牢听过两次,绝计不会认错!
“在地牢关了这半月,阿弟眼力依然这般好!”独孤伽罗语气骄傲,带着刻意的炫耀,“父王已将独孤氏族长掌权的信物相授,大事已定……苏怀堂,你如今还拿什么跟我争!”
不可能……彼时独孤伽罗尚且年幼,绝不会是他。
“咳咳……呵……”一声极轻、极短促的轻笑,从苏怀堂喉间逸出,混着阵阵压抑不住的呛咳,听得人心理发慌。
苏怀堂唇边那抹虚浮的笑意骤然牵动胸前伤口,他闷哼一声,身形一个踉跄,脚下虚浮几乎跪立不住,冷汗顷刻浸透鬓角。可笑声却未停止,反在剧烈的呛咳中愈发清晰。
独孤慎……原来是你!
近二十年……他奉若神明的义父,他拼尽一切报答的知遇之恩,原来……竟是苏家覆灭的根源?这个念头像一把匕首,狠狠扎进少年人心口,痛得他眼前阵阵发黑,几近晕倒。
像是终于看清了一个荒诞绝伦、却缠绕了自己整整二十年的巨大骗局,苏怀堂此刻连愤怒都显得多余,脸上只剩下一片万念俱灰后的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