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停云目光瞟向号舍,飞快地说了句:“他来了。”
放下不快,郎瑛躲在茅房后,静等那串急促的脚步声。
吱呀——
趁来人不注意,郎瑛立刻将手巾塞入顾青峰嘴中,掰弯手臂,反剪于背后用发带束住,狠踢膝弯。
顾青峰迷蒙中遭此一击,跪在脏臭的地上吓得浑身发冷,发狂似的扭动、乱撞,头顶被一只手死死提住,眼见着茅房门推开,自己如同待宰羔羊,侧着身子在地上拖动,低头只看到一双黑布鞋及澜衫袍角。
是他们来杀人灭口吗?
顾青峰浑身剧烈颤抖,不安的恐惧越来越强烈,却也因此生出巨大的力量,冲着那只手撞去,只要脱离掌控,引起巡查兵士的注意,就能苟活!
摇摇晃晃起身的瞬间,他看到了披头散发的人,这人的面容藏在乌黑的发丝下,眼睛在黑夜中炯炯有神。
至死,他都认得这双眼睛的主人。
一阵剧痛劈上了脖颈,电流的酥麻贯穿半边身子,歪倒的瞬间,那双眼睛像一个黑色漩涡,将他的力气抽光,失去意识的瞬间,一声锐利的破风声从耳边刮过,接着瞬间安静。
裴停云甩出软鞭裹住顾青峰的脖子,力道不算重,堪堪让他坐地不倒:“灌下去。”
掐住顾青峰的脸颊,郎瑛取出四颗曼陀罗种子,想了想拿了三颗种子在指尖碾成颗粒,撒进顾青峰的嘴中,接过裴停云扔来的水囊,抬起顾青峰下巴,强迫他吞咽。
郎瑛抬头道:“可以了。总不能在这里逼问吧?”
裴停云手指放在口中,一声鸟鸣响起。
几乎是同时,距离极近的地方,鸣声相和。
“随我进屋。”裴停云手指微松,软鞭离开脖颈收回的瞬间,又弹出卷上顾青峰的双腋,手臂绷紧发力,顾青峰擦地滑来。
郎瑛后退环视周遭,随着裴停云的脚步入了齐澜号舍。
号舍床榻上,三人东倒西歪,半条身子垂在地上。
说不出的渗人。
郎瑛一怔:“这……你做了什么?!”
“死不了,下了迷药而已。”裴停云摇了摇桌上的茶水,水汽缓缓飘摇上升。
“不介意的话,与我来一遭阴司断案?”裴停云手指抵着下巴看着郎瑛披头散发,专注得像在品画。
“好。”
郎瑛解下腰间的册囊,取出毛笔,再取出簪子在指尖一划,鲜血汩汩涌出,她在迷晕的三人眼下、鼻孔、嘴角涂上血液,殷红的笔触在惨白月光下,显得愈发刺眼。
顾青峰的耳朵在嗡鸣,血液在体内奔涌,冲击着翕张的心脏。他能听见心是头不可驯服的猛虎,冲破皮肉禁锢的吼声一次比一次暴烈,撞向胸骨的力度逐渐失控。干渴的唇瓣迎来温水的滋养,他迫不及待地吞下,苦涩、辛辣、怪异,却逐渐安抚住心头的叛逆,血液缓缓平静,神思飘忽,如登极乐,浑身轻软飘飘欲仙。
眼前晃过刺目的金光后,他睁开眼,天旋地转中,黑暗慢慢显露出它原本的面目。
顾青峰咧着嘴,趔趄爬起,手中仿若捏着酒杯,对着窗外的明月致意,挥着衣袖无声地大笑。
银霜满地,他眼中是另一幅光景,银锭子铺地,狠狠踩踏,梆梆作响,弯腰捧起一片虚无,脸颊狠狠贴着,双目射出贪婪凶光,扯坏澜衫袍子拢着一处又一处的空气。
地上的银锭子不够,还有其他处……他从地上站起,忽然摸到几条温热的腿,他愣了愣,抬头一寸寸看去,三人躺在金锭子上酣睡。
这三人原本面目朝下,感觉到了他的注视,皮肉迅速腐烂,双臂发出咯愣愣诡异响动起身,脸原地扭向后背,眉骨下只有两个黑乎乎血窟窿,鼻孔、嘴角、耳朵流着血液,白色枯指蛆虫翻滚,他们挖起两锭金锭子,向他伸去,成百上千的怨灵啸叫:“吃吧吃吧……”
顾青峰闭着眼,将金锭子抢夺一空,转身逃跑的瞬间,他恰与一双血红的对视。
腿部一阵剧痛,他低头看去,小腿被红色赤练蛇缠住,一寸寸缠着向上张着獠牙,身后的三具枯骨也拖着血水向他爬来。肩上的金山银山化成铁水燎化了他的后背,眼睁睁看着铁水从喉咙、胸前流出,滋滋冒黑气。
他抛下金银重担,满地打滚,奄奄一息地看着最令他恐惧的那人走来。
“郎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