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彻邀请,或者说,半强制地“请”李世民和景颐入宫小住几日,以便随时请教,李世民略一思忖,便爽快地应下了。
原因无他——没钱。他们在梦中不知要停留多久,上次在汴京就差点因身无分文而露宿街头。眼下有汉武帝这尊大佛主动包吃包住,简直是瞌睡递枕头,哪有拒绝的道理?至于刘彻那点求仙问道的小心思,见招拆招便是。
于是,一个想绑住仙人问长生,一个想蹭个免费食宿,两人心照不宣,一拍即合,气氛竟异常和谐地一同乘车驾返回了未央宫。
入宫后,刘彻直接将李世民安置在了离自己寝宫不远的一处极为清幽雅致的宫苑,美其名曰“便于先生静修,亦方便朕早晚请教”。
他本人更是迫不及待,几乎前脚刚踏进桂宫,后脚就换了身更舒适的常服,溜达到了李世民那里,屏退左右,只留下贴身宦官,摆出一副要彻夜长谈的架势。
“先生,”刘彻亲手为李世民斟上一杯清茶,目光灼灼,“当年一别,先生与令郎神龙见首不见尾,朕每每思之,常觉怅然。不想天佑大汉,竟能再见仙颜。先生容颜数年未改,定然深谙天地造化、长生久视之道。朕不才,愿闻其详,还望先生不吝赐教。”
来了。李世民心中暗叹,果然还是绕不开这个。
他面上不显,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脑中飞快搜索着从李淳风那里听来的星象谶纬之说,从长琴偶尔提及的道法自然之理,甚至还有从任平生那个道士状元那儿听来的只言片语,开始忽悠……不,是阐述。
“陛下过誉了。长生之说,虚无缥缈,强求反易入歧途。”李世民先定下调子,免得刘彻期望过高,“然养生延年,确有其法。其要在于‘顺应’二字。”
“顺应?”
“正是。顺应四时,春生夏长,秋收冬藏,起居有常;顺应阴阳,昼作夜息,劳逸有度;顺应本心,淡泊寡欲,神清气爽。外炼导引吐纳,内修心性德行,使气血和畅,脏腑安宁,外邪不侵,则病痛少生,寿命自然得以延长。此非一朝一夕之功,乃终身持守之道。”
他尽量说得玄乎又似乎有道理,好让刘彻听得迷糊抓不住自己的错处。
刘彻听得极为认真,甚至让宦官取来简牍记录。他追问道:“先生所言导引吐纳,可有具体法门?又或者,有无仙丹灵药,可助此功?”
“导引之术,种类繁多,无非伸展肢体,导气令和。陛下可寻精通此道的方士,锻炼筋骨,贵在坚持。至于丹药……”李世民顿了顿,语气严肃了几分,
“金石之物,性多燥烈,人体难化。服之初期或觉精神健旺,实乃透支元气,犹如烈火烹油,久必伤身损寿,甚或暴亡。陛下万金之躯,切不可轻试。”
他记得历史上不少帝王就是嗑丹药嗑死的,趁机给刘彻打个预防针。
刘彻将信将疑,他对那些能立地成仙的丹药还是抱有幻想,但李世民说得斩钉截铁,又结合对方容颜不改的事实,让他不得不重视。
他转而问起星象天命、国运吉凶,李世民又捡着李淳风那套玄而又玄的话来应付,说得云山雾罩,让刘彻既觉得高深,又抓不住具体把柄,心痒难耐,又无可奈何。
相较于李世民在与皇帝进行高难度学术答辩,景颐的待遇就轻松愉快多了。他人小,又被当成仙童,刘彻便将他安排去了皇后卫子夫所在的椒房殿,吩咐好生照料。
景颐被宫人引着,走进椒房殿时,卫子夫正倚在窗边看书。她已年过三旬,但保养得宜,气质温婉端庄,眉宇间带着多年统御后宫积淀的沉稳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听到通报,她放下书卷,抬眼望去,见到一个玉雪可爱、眼睛清澈灵动的小童,正被嬷嬷牵着,好奇地东张西望。
“你就是陛下说的,那位李先生家的小郎君?”卫子夫声音柔和,招手让他近前。
景颐走到她面前,仰着小脸仔细看了看,忽然咧开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脆生生道:“娘娘你真好看!像……像我大姐姐一样好看!头发好长好长,像黑色的瀑布!”
卫子夫一愣,随即被这孩子直白又充满童真的夸奖逗笑了,心中那点因皇帝突然塞个仙童过来而产生的疑虑也散去了些。
她伸手,轻轻捏了捏景颐软乎乎的脸蛋,触手温润滑腻,手感极好。“小郎君嘴真甜。你家里还有个大姐姐?”
“嗯!”景颐用力点头,眼睛里盛满了对长孙皇后的亲近,“大姐姐可好了,会给我做好吃的点心,讲故事,还会抱抱!她身上香香的,像春天的花园,跟你这里一样,让人很舒服!”
卫子夫听着这稚气又真诚的赞美,心中微软,柔声道:“那你大姐姐一定很疼你。”
“以前是……”景颐的小脸忽然垮了下来,小嘴也撅了起来,带着浓浓的委屈和控诉,
“可是她现在一点也不温柔了!她和师父一起,天天按着我和雉奴的头,让我们读书!写好多好多字!背好多好多书!手都写酸了,脑袋都背晕了!还不让我们玩!”他越说越伤心,仿佛承受了天大的不公,眼圈都有点红了。
卫子夫被他这变脸速度和夸张的控诉逗得忍俊不禁,看来无论仙童凡童,都逃不过被长辈督促学业的命运。
她正要温言安慰两句,殿外传来通禀声:“太子殿下到。”
话音未落,一个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的少年,已大步走了进来。正是年已十七的太子刘据。
他先向母亲行礼问安,目光随即落在了母亲身边那个陌生的小童身上。
“据儿来了。”卫子夫笑着招手,“快来见见,这位就是你父皇今日请进宫的小客人,景颐小郎君。”
刘据的目光落在景颐身上,带着审视与探究。他早已听说了今日父皇在表兄府上偶遇仙缘,并将这对父子接进宫中的事。
对于父皇近年来愈发痴迷方士、追求长生的行为,刘据心中其实颇不以为然,甚至有些忧虑。他怕父皇被江湖术士蒙骗,更怕这些方外之人影响朝政。
因此,一听闻消息,他便立刻赶来椒房殿,想亲自看看,这所谓的仙童,究竟是何方神圣,是真有灵异,还是又一个巧言令色的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