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边天际,彤云初起,朝霞满天,又是一个大晴天,她心情格外好。
她走了两圈,无意间发现前面不远处,有人在田埂上走来走去,步伐很慢,边走边看左右两边绿油油的早稻,看得格外仔细,像是看着自己最心爱之物。
易满春从身形判断出,那个人应该是袁厚德。自承包制推行后,她已经好几次看到他在田间散步,但以前并没有这样的事。
不知为何,她感觉到这个在田间徘徊的身影,浑身散发出一种失意与落寞。
她很想知道,袁厚德此刻在想着什么。
走在田间小路上的袁厚德,此刻脑海里一遍一遍地在拷问,到底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他尝试着把一些事情联系起来,脑海里渐渐出现一张清晰的脉络图:
第一步,易满春突然放弃村委会干部的身份,把妇女主任这个位置让给了代海棠。
第二步,代海棠很快做出了成绩,赢得了他的信任。提出成立村民委员会,每家派一个代表,对于农机厂以外的重大事件由村民委会投票决定。并且,如果出了什么事,可以甩锅给这个没有实权的委员会。他没多想就答应了。
第三步,原本已经安抚下来的周吉武,不知为何又住回油纸棚,继续闹,闹得越来越大。
而他始终没有把这些事放在心上,这么多年来,他创立农机厂,经历了多少风风雨雨,什么事情没经历过?
谁能料到,他那两个没用的儿子争来斗去,什么都要争,马仔那畜生,在农机厂里胡作非为,捞了那么多不知足,非得把那半厢房盖起来,把周吉武逼到了绝境,跑去上访。
袁常玲来了,此后的事,已经完全不受他控制了。
袁常玲虽然是他的亲生女儿,但也是县委的人,她要顾及她的仕途。不会完全按照他的意愿去行事。
变天了,以后,各家管各家的事,还需要他这个大家长么?
袁厚德仰天长叹,有一种无力回天的悲怆,他这是大意失荆州了吗?
他前前后后把这些事想了无数遍,总感觉,背后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操控这一切,不然,怎么那么多事情凑在了一起?不可能只是巧合。
到底是谁,有这么大能耐,下一盘这么大的棋,算准了每一步?
最可怕的是,这个棋盘里的每一个人心里想要什么,似乎都在这个人的意料之中,别人要什么,就给什么。
好一个欲取先予!
袁厚德每次回想这些,有一种后怕,暗暗下定决心,以后他一定得加倍小心,不能小觑任何人。
农机厂是他最后的底线,他一定要守住。这是他一生的心血,不能毁在任何人手里,亲生儿子也不行。
袁厚德秉住气,脚步越来越快,仿佛要追赶上历史滚滚向前的车轮,可田间小路错综复杂,他转来转去都在那一小块打转。
他走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无奈,最终只能转向来时的那条小路,往回家的方向走,经过袁佑卿家旁边时,余光瞥见,坪地上也有一个徘徊的身影。
易满春转身的那一刻,刚好撞上袁厚德的视线,她想要躲开,显然已经来不及,索性走过去,笑着跟他打招呼,“大伯早啊。”
“嗯,你也早。”袁厚德沉声应了一声。
“过来家里坐会儿,喝口茶吧,大伯?”
袁佑卿微微摇头,手朝自家的方向指了一下,示意有要事等着他去处理,随后双臂习惯□□叉放在背后,弓着身大步离开。
易满春目送他离开,长舒一口气,满心欢喜。
太阳出来了,新的一天开始,一个新的时代迎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