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德茂身死已有半月,数日间,沈清璃已经走遍了大半个滨水县。
日子和从前并没有什么不同,巡山,驱逐入侵者,收编无辜者,只不过现在,要巡的地盘大了点。
人有人事,妖行妖道。
沈默做的那些事,沈清璃做不来。
同样,沈清璃做的,沈默也干不了。
三日间,沈清璃没走官道,她走的是连名字都没有的野路。
月下,路两边是荒了的田地,田里长满了草,草比人高。
走半天看不见一个人,望见的都是人骨,被什么大型猛兽啃得很干净,看不见红黄交错的肉与筋,徒余白骨。
沈清璃耐心地顺着小路向前走,悠闲地仿佛走在自家后花园赏景。
走近赵家村附近,她终于听见了人声,不是交谈,而是哭声,三种不同的音色叠加着——女人的,孩子的,还有一个断断续续的男声,男声没有哭,只是嗬嗬地往外漏着气。
她拨开路边的荆棘,看见一个村妇跪在泥地里,怀里抱着一个男人,脚边还有个小孩。
男人的腿被什么东西撕开了,皮肉翻卷着,露出底下白森森的骨头,血还在往外渗,把村妇的衣襟染成暗红色。
他的身旁蹲着一个孩子,七八岁,瘦得像一根柴火棍,手里攥着一把野菜,野菜根上还带着泥。
孩子没哭,眼睛睁得很大,直愣愣木呆呆地看着那男人腿上的伤口,嘴巴一开一合。
村妇已经哭哑了,但她依然大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嘶嘶的气音。她把手按在男人腿上,想堵住血,可血从她指缝里往外涌,堵不住。她又把手拿起来,痴痴地看着满手的红,哀嚎一声,重新按下去。
找到了。
沈清璃缓缓地走过去。
“怎么了?”她问。
村妇抬起头,她的脸被泪、血和泥糊成一片,眼睛肿得只剩下一条缝。她看见沈清璃,先是一愣,然后猛地扑过来,抱住她的腿,浑身发抖。
沈清璃没躲,静静地看着她,眼中带着些许好奇。
“姑娘……姑娘你救救我家男人……山上的妖鬼下来抢东西,把他咬成这样……孩子他爹要死了……”她的话断断续续的,夹着哭腔,夹着喘气,夹着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旁边那个孩子也动了。
他蹲下来,把手里的野菜放在地上,伸出手去摸男人的脸。男人的脸上没有血色,白得像纸。孩子的手指碰到他的嘴唇,嘴唇是凉的。孩子缩回手,看着自己的指尖,又伸出去,推了推他的肩,唤道:
“阿爹……”
村妇不放手,沈清璃拖着她向前走了两步,凑近去看那男人的腿。伤口很深,皮肉翻着,白骨露出来,齿痕清晰——上下两排,间距比狼宽,比熊窄,像是人齿,又比人齿尖。
她伸手按了按伤口边缘,男人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眼睛睁开了,那双眼睛浑浊,失焦,像蒙了一层灰。
他的视线在沈清璃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往下移,落在村妇身上,又落在孩子身上,瞳孔剧烈地颤抖着。男人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
沈清璃弯腰凑过去,把耳朵贴在他嘴边。
“跑,快跑……”男人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被什么东西压着,“她,她们……不是人……快跑……”
沈清璃的睫毛动了一下。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动。男人的手指从地上抬起来,颤巍巍地指向村妇,指向那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