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子贾珠,倒是个读书种子,虚心刻苦,眼见着能为这武勋之家转型文脉带来一线曙光,孰料天不假年,骤然病逝,希望成空。
剩下的孙辈,贾琏于庶务上虽有小慧,心性却浮;宝玉……那块衔来的玉或许是祥瑞,可他偏偏厌弃仕途经济,只在内帷厮混,于家族振兴有何裨益?
桩桩件件,思之念之,仿佛一块块冰冷的巨石,压在她日渐衰老的心头。
她何尝不曾奋力托举,何尝不曾苦心经营?
为儿孙前程,家族延续,她耗尽心血,机关算尽。可人力终究有穷时,天命从来高难问。一次又一次的期望落空,一场又一场的徒劳奔波,渐渐磨蚀了她这些年的锐气与雄心。
却不曾想,山穷水复之处,竟也柳暗花明。
在她心灰意冷之际,玉儿竟被册封为太子妃。
太后青眼,太子看重,连长公主也对玉儿格外亲厚。这泼天的富贵与机遇,岂是寻常可比?若玉儿能在东宫站稳脚跟,将来……贾家何止是延续富贵,简直有了触及顶级权贵圈层的可能!
这等千载难逢之机,她若再不紧紧握住,好生筹谋,岂非枉活了这数十载春秋?
手中可用的棋子已然不多,她再不能如从前那般,由着那些目光短浅之人白白糟践了。
如今贾家处境微妙,既要在这烈火烹油的局面下稳住根基,维系体面,又不可过于张扬,惹来无端猜忌。
此等情形下,将一位庶女许与世家大族的庶子,便是再合适不过的选择。
庶女与庶子结亲,既不显山露水,惹人非议,又可令两姓世家互为倚仗,彼此依存。
贾府庶女不止一位,然论起与这等人家最为相宜者,当属迎春。
她性子绵软,全无筋骨,若放在需独当一面的位置,是祸非福。
可若安置在规矩森严,凡事皆有定例的世家,反倒恰得其所。上有公婆坐镇,外有嫡子掌家,里里外外,都被累世的礼法家规框定得严严实实,一丝风浪也难起。
不需她独当一面,只需安分守己,便能平平稳稳地做她的少奶奶。
待贾家稳住根基之后,与清流一脉的联络也不可或缺。
眼下正值春闱,天下举子汇聚神京,正是挑选寒门才俊的良机。若能寻一个家世清白,前程可期的年轻进士,正好配与惜春。
惜春嫡女出身,身份无可挑剔。其父贾敬更是两榜进士,虽后来一心向道,但这进士门第的清贵招牌,却比许多空有爵位的勋贵之家,更为硬气。
寒门若能得贾府人脉相扶,仕途之上自可少些坎坷,多些坦途。而贾家亦可借此与清流文官互通声气,渐入诗礼之门。
如此彼此相资,各得其所,实是双方得益的选择。
最让她辗转思量,难以决断的,却是探春。
这丫头模样生得俊俏,口齿伶俐,心思机敏,更难得的是那份料理事务的决断与魄力,便是许多管家奶奶也未必及得上。
可偏偏,亏在了庶出二字上。
探春心性高傲,必不肯屈就庶子为妻;可那些讲究门第的人家,又岂肯以嫡子聘庶女?
若因此将她低嫁与寻常门第,莫说探春自己意难平,便是她这个做祖母的,也深觉可惜了这块好材料。
如此一来,便只剩下与高门作续弦这一条路可走。
寻一个门第显赫,但原配早逝,需要续弦主持中馈,教养子女的人家。
虽名分上是填房,然一过门便是当家主母,手握中馈实权,享有正室体面。若能顺利诞育嫡子,地位更是稳固如山。
于探春而言,此路既能尽展其才,又不至过分委屈了身份;于贾家而言,能与高门显贵结为姻亲,亦是莫大的助益。
只是,这其中的权衡与心思,却不能明言。需得细细寻访,徐徐图之,更要探春自己能想通其中关节。
贾母搁下手中念珠,眼中精光内敛。
迎春求稳固,惜春联清流,探春谋实利。
这三步棋,若能步步走稳,贾家这棵大树,便可在不同的土壤中,悄然扎下新的根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