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再次长揖到地,恳切道谢:“原、原来是沈家妹妹的好友!学生愚钝,竟如此误解小姐高义!学生多谢小姐,不仅谢今日解围之恩,更谢小姐肯为书兰如此费心!”
得知是心上人密友,他心中的牵挂再无需隐藏,连连追问起书兰近况,言辞殷切,神情真挚,一片赤诚之态,着实令人动容。
一旁静坐的明昭,自那苏公子初见黛玉一瞬的失神起,面色便淡了下去。
再见黛玉与那书生言笑晏晏,细语温言,虽知是为成人之美,心中那坛陈年老醋却不由自主地翻腾起来。
待苏公子千恩万谢地离去,明昭半晌未语,只垂眸看着手中早已凉透的茶盏,侧影在午后的光线里透出几分沉郁。
黛玉微觉诧异,侧眸细细瞧了他片刻,见他薄唇微抿,长睫掩着眸光,竟是一丝素日难寻的孩子气。
她略一思忖,便已恍然,眼中不由漾起一抹浅笑。
黛玉执壶,为他面前的盏中续上热茶。
“今日阴差阳错,解了书兰的一桩心事,眼看便是一段良缘有望。”
她将茶盏轻轻推至他手边,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些许无奈的嗔意。
“本是积德行善的好事,怎么殿下此刻倒像吃了黄连似的?”
明昭反手握住她的指尖,哼了一声,语气却已缓了:“我只是觉得,那书生,眼神不甚妥当。”
黛玉抿唇一笑,由他握着,低声道:“他眼中所见,不过是沈书兰之友。殿下眼中所见,才是黛玉。”
这话如春风化雨,将明昭心头那点闷意涤荡一空。
明昭握紧了她的手,不再多言,方才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的醋意,已消散在彼此交握的暖意之中。
回到荣国府,黛玉往贾母处定省,闲话间自然提及白日偶经贡院,见了榜下捉婿的热闹。
她说得轻描淡写,只道见两位新科进士被豪仆拉扯得狼狈,一时不忍,便请太子殿下随行之人代为解围。
贾母听得入神,含笑道:“既是进士,想来都是有才学的。不知那两位年轻人,瞧着品貌如何?能被那般争抢,想必是极出色的。”
黛玉恐节外生枝,提到苏公子时,只一语带过,着力说起了他的友人。
“那位季公子年岁稍轻,名次却更靠前。最难得是,那般推搡拉扯之中,旁人皆仓皇失色,唯他虽惊不乱,尚能整肃衣冠,试图与那些莽汉论个是非曲直。这份不失方寸的涵养,倒少见。”
贾母听在耳中,目光微微一动,温声道:“听着都是知礼的好孩子。你能顺势帮上一把,结个善缘,也是好的。”
待黛玉告辞,贾母静坐片刻,便唤来心腹陪房赖嬷嬷,低声吩咐了一番。
不过两三日,那位季公子家中情形,已详详细细摆在了贾母面前:祖籍徽州,耕读传家,父母早亡,由族中叔父抚养成人,此番高中二甲第十八名,前程可期。其人性情耿直,刻苦向学。如今年方十九,尚未婚配。
养育他的叔父是国子监一位口碑颇佳的博士,虽官位不高,却是正经的清流学官。
贾母看着纸上的信息,越看越是满意。
寒门清流,身家清白;少年进士,前程可期;学官教养,门风端正;更兼沉稳有度,亲事未定……
这简直像是冥冥中特意为惜春备下的人选。
且有了贡院外那一出被玉儿所救的缘分,两家若议起亲来,倒比那全然突兀的撮合,多了几分水到渠成的意味。
机不可失。贾母当机立断,请了一位与贾家素有往来的老翰林做中间人,前去委婉探问。
那季家叔父骤闻此事,几乎疑心听错。门第悬殊如同云泥,荣国府的嫡出小姐,怎会下嫁他这清寒门第?
待老翰林含笑将贾府四小姐性情贞静、颇通文墨、更兼品貌不俗的情形细细分说,又隐约提及贡院外那场缘分,季家叔父沉吟良久,终是缓缓点了点头。
季停云未曾想到,那日榜下解围,竟会引出这般缘分。
窥一斑而知全豹,那日解围的贵女秉性良善,行事周全,其妹虽未睹真容,然家风一贯,可以想见。
他略作思量,便也应了。
惜春得知此事,微微一怔,只低声自语了一句。
“季停云……倒是个好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