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章郡。节度使府,书房。窗外蝉鸣如沸,五月的暑气隔着雕花木窗渗了进来,闷得人昏昏欲睡。书房内却凉爽得多。角落里搁着一只铜盆,盆中堆着从地窖取来的冰块,丝丝凉气沿着地砖弥散开来。刘靖靠在靠背大椅上,手中翻看着一份账册。账册上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写的是进奏院近五个月的收支明细。不过他的目光并没有落在账册上。因为有人坐在他怀里。林婉侧身倚在他胸前,一手搭在他的肩上,另一手拿着另一份账册,正用那清冽如泉的嗓音,一条一条地念给他听。她穿了一件藕荷色的窄袖衫子,乌发挽成简单的坠马髻,只簪了一支素银步摇。新婚不过数日,她的眉眼间还残留着几分洞房花烛夜后的柔润,少了往日在进奏院里那股生人勿近的凌厉,多了几分寻常妇人的旖旎。对于这般亲昵的举动,林婉心中其实颇为别扭。青天白日的,大门也没关严实,外头随时可能有人进来通禀。她一个执掌进奏院的铁娘子,坐在夫君怀里像个小丫头片子似地念账册,传出去像什么话?可偏偏……心里又觉得舒坦。这点“有违礼法”的小任性,她觉得自己受得起。“自开春以来,至今五个月,招幌费用已达去岁一整年的八成。”林婉的声音不疾不徐,条理清晰,嘴上在念数目,后背却往他胸口又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按这个势头推算,到年底,进奏院赚取的招幌收入应当能突破五万贯。”“不错。”刘靖笑着点了点头,下巴不动声色地搁在她头顶,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桂花油的香气。自打拿下整个江西后,报纸的辐射范围几乎扩大了一倍。不光是湖南,如今连岭南、福建乃至蜀中都有商队携带传阅。虽说远地主要靠商队零散带货,数量有限,可有总比没有强。盘子大了,来登招幌的商人自然络绎不绝,价格也随之水涨船高。当然了,进奏院真正烧钱的地方,不在于印报纸。几块雕版、几桶墨汁能花几个钱?烧钱的,是那一个个铺设到各郡各县的驿站节点。沿途铺设的每一处驿铺,皆需养死士、饲驿马、置办暗产,单是每月拨发下去的粮饷耗度,便是一笔极大的靡费。要把这张情报与舆论的大网彻底织密,没个年,别想盈亏自负。“此外——”林婉顿了顿,微微侧过脸来。她没有接着念数字,而是伸手拨了拨刘靖衣领上一道折出来的皱褶。指尖在他颈侧的肌肤上轻轻划过,像是不经意的,又像是故意的。“虔州那边,是个什么章程?”刘靖搂着她的纤腰,沉吟了片刻。“进奏院在虔州正常铺开。”他说:“稍后我去信一封给卢光稠,让他全力配合。”卢光稠已然归顺,这一点不必再怀疑。联姻的绳子系了,户籍兵籍也交了上来。可刘靖并没有像当初对待彭玕那样,立即接手虔州的军政大权。原因只有一个——忙不过来。秋收在即,他的全部精力都集中在伐楚上。粮秣调拨、水师操演、火药储备、各路兵马的行军路线,桩桩件件都要他拍板。虔州虽只是一州之地,面积却不小。算起来面积相当于饶、信、抚三州总和。真要接手,工程量委实不小。反正卢光稠已无摇摆之可能,就让虔州在他手上多待一阵。等伐楚结束,灭掉马殷,再回过头来接手虔州也不迟。“既如此,我这几日便安排人手进驻虔州。”林婉将账册合上,语气干练。“先把驿站节点铺好,报纸跟上。等到秋收后大军开拔,虔州的民心舆情必须攥在咱们手里。”刘靖低头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你倒是比我还急。”林婉白了他一眼,也不挣开他的手臂。两人又商议了一番拿下湖南后,进奏院如何向楚地铺设的计划。从驿站选址到人员调配,从日报内容到招幌定价,事无巨细,一条条理得清清楚楚。打天下靠刀,可打下来之后怎么守、怎么治、怎么让百姓知道该跟谁走,靠的就是这张纸。正说到紧要处。“节帅,军器监任逑求见。”门外响起掌书记朱政和的声音。林婉当即从刘靖怀中起身,动作利落得像是操练过无数遍。她整了整裙裾与鬓发,面容瞬间恢复了那副清冷端肃的模样,推开侧门,脚步无声地离了书房。前一息还是偎在夫君怀里念账册的小妇人,下一息便又是那个令满城官吏闻风丧胆的进奏院院长。刘靖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嘴角微微一勾。随即收敛了笑意。他靠回椅背,目光落在案头那一摞尚未批阅的军报上。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柏乡。朱温把龙骧、神捷四万精锐倾巢北调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洛阳空了。意味着朱温在至少半年之内,不可能再抽出任何兵力干涉南方。而淮南那边呢?徐温被广陵内部的烂摊子缠得焦头烂额。徐知训刺杀朱瑾,朱瑾翻了鳞,老臣派与徐家的裂痕已经大到了无法弥合的地步。光是应付这些内讧,就够徐温喝一壶的了。更别说往南边伸手。马殷呢?马殷更不用说。大梁是他名义上的宗主,如今宗主自顾不暇,他能倚仗谁?荆南高季兴是个墙头草,靠不住。岭南刘隐跟他不对付,正等着坐收渔利。三个条件同时成立。大梁无暇南顾。淮南自身难保。马殷孤立无援。伐楚的窗口期,比他预想的更宽了。但宽归宽,也不是没有隐忧。万一柏乡打得太快呢?万一梁军大胜,迅速吞并了镇州,朱温腾出手来,是否会掉头南顾?又或者反过来。万一河东大胜,李存勖趁势追击,一路打到黄河边上,梁军主力全线溃败。那个时候,整个中原的权力真空,会引发怎样的连锁反应?无论哪种结果,留给自己的窗口期都不是无限的。刘靖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几下,随即停住。他扬声道:“让任逑进来。”不多时,军器监丞任逑迈步走了进来。他一进门便行了一礼,脸上的神色却掩不住兴奋。“坐。”刘靖招呼他落座,亲手倒了杯清茶,推过去。“什么事?”任逑端起茶盏,却没喝,双手微微发颤。“节帅,下官此来……是报喜的。”刘靖身子微微前倾。“何喜?”任逑深吸一口气,声音压低了几分,可语调中的亢奋怎么都藏不住。“应节帅先前所定的章程,军器监上下殚精竭虑,反复试验了无数次……”他抬起头,两眼放光。“野战炮……锻成了!”书房里安静了一瞬。刘靖猛地从椅中站了起来。“果真?!”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半分。“下官岂敢诓骗节帅!”任逑赶忙拱手保证。“节帅若不信,可随下官去军器监校场一看便知!”刘靖再不犹豫,招呼一声。“走!去军器监!”两人出了节度使府,在亲卫的护卫下驾马直奔城外。军器监坐落于郡城以西,赣水河畔,距城不过三里。整座作坊被一道丈余高的夯土墙围得严严实实,墙头插满了削尖的竹签。外围又设了三道关卡,负责守卫的,自然是刘靖麾下最亲信、最能打的玄山都牙兵。周遭方圆五里之内,草木都被砍得干干净净,旷野一览无遗。哨塔上的了望兵日夜轮值,连一只野兔想溜进来都得掂量掂量。若有来路不明的陌生人靠近百步之内,不必通禀,直接拿下。这是刘靖亲自定下的规矩。刘靖翻身下马,大步穿过三道关卡。一路上,正在忙碌的官员与大匠见了他纷纷放下手中活计,躬身行礼。刘靖摆摆手,让他们该干什么干什么,不必多礼。他目不斜视地往里走,心思全在那门“野战炮”上。任逑小跑着跟上来,领着他穿过几排铁匠棚子和堆满木炭生铁的料场,七拐八拐,来到了作坊最深处的一片隐蔽校场。这处校场被高墙与夯土丘围得严严实实,从外面根本看不到里头的光景。这是专门用来测试各种新式武器的地方。一般人别说进来了,连知道这地方的存在都算本事。踏入校场的一瞬间,刘靖的脚步顿住了。目光,死死地钉在了场中央的那尊铁炮上。那东西模样怪异,跟他此前见过的所有火炮都不一样。通体黝黑,铁色沉沉,长不足三尺,前窄后宽,宛如一个大腹便便的铁瓶子。炮口收束,炮尾膨大,整体线条粗犷中透着一股蛮横的力道。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表面。不是铸造特有的那种光滑而均匀的肌理,而是密密麻麻的锻打纹路,一道叠着一道,层层叠叠。像是裹了一层铁鳞,又像是无数匠人用千锤万击将整块钢铁一寸一寸地敲打成型。锻造法。刘靖的呼吸急了几分。因为铸造法走不通。铸造出来的铁炮,内部气泡密布,就跟筛子似的。填了药一轰,十有三四要炸膛。死上几个炮手都算轻的,要是炸在阵前,周遭步卒也得跟着遭殃。铜炮倒是不怕这个。铜的韧性好,气泡的影响小得多。可铜这玩意儿太贵了。一门铜质的“神威大炮”铸下来,光是铜料便要花掉数千贯。这还不算模具、人工、火炭的费用。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以刘靖的家底,想要大规模列装?做梦。所以他才退而求其次,让军器监另辟蹊径。不铸造,改锻造。用改良后高炉熔炼的钢铁,靠匠人一锤一锤地敲打,锻造一种小型的炮。个头小,重量轻,专门用于野战。刘靖走上前去,伸手抚摸着冰冷的炮身。指腹划过锻打留下的细密纹路,微微粗粝,却均匀扎实,没有明显的凹坑与裂隙。炮身下方是一个简陋的木架子。两根硬木为骨,中间几道铁箍固定炮身,底部装了两只包铁的轮子。做工虽粗糙,结构却实用。“重约几何?”他问。任逑答道:“回节帅,总重七百八十余斤。比之神威大炮,轻了七八倍。”七百八十斤。神威大炮重逾千斤,十门大炮搬运一次得征调几十头牛,走上一里路便要歇半个时辰,一旦遇到泥泞的雨天,一日能运七八里都算神速了。上了战场只能架在城头当摆设,别说野战了,连换个位置都费劲。而眼前这门铁炮。“装在车上,两三名士兵便可拉动。”任逑指了指那对轮子:“甚至不需牛马。”有了轮子,便能拖拽行军。只需两三名壮汉,便可随军机动。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野战炮”。“可曾测试过?”刘靖又问。任逑的神色更加兴奋了。“回禀节帅,已测试过二十余次!炮身并无裂痕及损坏迹象。”他凑近了一步,如数家珍般报出一串数字。“射程最高可达五百步,有效射程三百步,超过三百步,便失了准头。”“威力方面。”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一百步内,可破三层重甲。三百步内,可对单层铁甲造成杀伤。”一百步破三层重甲。刘靖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当今天下最精锐的重甲步卒。无论是大梁的龙骧军、河东的沙陀铁骑,还是他自己麾下的“玄山都”。在这门炮面前,跟纸糊的没什么区别。他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铁屑。“放一炮给我看。”任逑精神一振,立即朝校场边上招了招手。两名匠人小跑过来,动作娴熟地开始操作。一人先用一根长杆裹了湿布,探入炮膛来回刷了几遍,将上一次残留的火药渣滓清理干净。另一人从旁边的木箱中取出一个油纸口袋,里头装的是定量的发射药。他将药包塞入炮膛,用一根木制的捣杆反复捣实。最后,第一个匠人从另一只木箱中取出了一个拳头大小的油纸包,小心翼翼地塞入炮口。那油纸包鼓鼓囊囊的,从外形上看不出里面装了什么。刘靖却看得很清楚。铁钉。铁蒺藜。碎铁片。这不是用来打城墙的实心弹,而是专门用来杀人的散弹。一炮轰出去,油纸包在炮口被火药的推力撕碎,里面的铁钉铁蒺藜便如暴雨般倾泻而出,覆盖一大片区域。匠人装填完毕,朝任逑点了点头。任逑转向刘靖,拱手提醒道:“请节帅后退。”刘靖还没来得及动弹,左右两名亲卫已经一人一边架住了他的胳膊,半拖半拽地拉着他往后退了十几步。他哭笑不得,可也没挣开。自打去年他在前线亲自挥刀砍人之后,庄三儿、柴根儿等人便找过李松和狗子,让他们给牙兵们下死命令。节帅无论去哪儿,身边必须有不少于六名重甲亲卫贴身护随。遇到任何可能有危险的场合,不必请示,先把节帅拉到安全的地方再说。两名亲卫将刘靖护在身后,举起两面涂了厚漆的牛皮大盾,一左一右将他牢牢挡住。引线点燃。细细的火星沿着捻线飞快地爬向炮尾。一息。两息。“轰——!!”一声沉闷的巨响在校场中炸开。地面剧烈震颤,脚下的黄土扬起一片飞尘。浓烈的硝烟裹着刺鼻的硫磺味儿扑面而来,呛得人睁不开眼。炮口猛地喷出一团橘红色的火焰,紧接着是一阵尖锐而密集的破空声。炮声过后,校场上陷入了一种奇异的静默。硝烟还没散,呛鼻的气味还在空气中弥漫。匠人们不约而同地放下了手中的工具,捂着耳朵面面相觑。远处高墙上的哨兵探出了半个脑袋张望,又飞快地缩了回去。几名亲卫下意识握紧了刀柄,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哪怕他们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炮声了,那种从脚底传上来的震动,依然会让人的心脏猛地收缩一下。这不像弓弩的嗖嗖声,也不像擂鼓的咚咚声。这是一种属于新时代的声响。像是老天爷在打闷雷。刘靖从盾牌后探出头,眯着眼望向一百步外的靶区。,!硝烟散去后。他倒吸了一口冷气。那面用夯土垒起的一丈高、三尺厚的靶墙,此刻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深洞。每一个洞口都是铁钉砸进去的,深浅不一,最深的怕是有两三寸。靶墙中央处竖着的那具铁甲,此刻已经变得千疮百孔。甲叶上到处都是被铁钉贯穿的破洞,有几枚蒺藜干脆嵌在了甲片里头,死死卡住,拔都拔不出来。刘靖屏退左右亲卫,与任逑一起大步走向百步外的靶区。走得越近,那种触目惊心的冲击感便越发强烈。夯土墙上的弹坑不是一个两个,而是密密麻麻的一大片。靶面中心如同蜂巢一般,几乎找不到一块完好的土面。那具铁甲更是惨不忍睹。甲叶崩碎了大半,里面填充的草布彻底被撕成了碎片。木桩上方那颗用来模拟头颅的铁盔,歪向一边,盔面上嵌着三枚铁蒺藜,每一枚的尖刺都没入了半寸深。若是真人……别说三层甲了。就算穿五层,在一百步的距离上,也跟未披寸甲无异。刘靖伸手拔下一枚嵌在甲片上的铁蒺藜,放在掌心细看。四根尖刺,每根约一寸长,顶端淬过火,锋利无比。“好东西。”简简单单三个字,可任逑听得浑身一震,差点没激动得跪下。刘靖收敛了笑意,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这门炮,耗时多久?”任逑的兴奋劲儿瞬间打了折扣。他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回节帅……耗时八个月。”“八个月?”刘靖的眉头拧了起来:“这般久?”任逑苦笑着解释。“节帅容禀。虽说这炮只有三尺长,可锻造的工序比铸造还要繁琐十倍。”他走到炮身旁边,用手指沿着炮壁比划。“整门炮全靠铁匠人力一锤一锤地敲打成型。从粗坯到精修,中间需要反复回火十几遍。每一遍的火候都有讲究。”“温度高了,铁质会变脆;温度低了,锻不密实。”“快不得,也慢不得。任何一个环节出了差池,便是前功尽弃。”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沉重了几分。“节帅也知道,这八个月里并非一帆风顺。”刘靖看了他一眼:“废了几门?”任逑咽了口唾沫。“废了四门。”他低下头,像是在回忆什么不愿提起的事。“第一门……是回火时炉温控制失当,整门炮从中间裂成了两瓣。第二门和第三门是合缝出了问题,试射时炸膛。”他的声音顿了一下。“伤了三个匠人。一个当场没了左手,另外两个被崩飞的铁片削伤了脸。”校场上安静了片刻。刘靖的脸色沉了下去。“那三个匠人……现在如何?”“断手的那个,下官给安排到了库房管账,饷钱照发不减。另外两个伤好了,自己又回炉子前了。”任逑的声音低了下去。“他们说……节帅交代的活儿还没干完,不能歇着。”刘靖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再次问道:“秋收之前,可再锻造几门?”任逑在心里盘算了一番,同时悄悄观察刘靖的神色。他太了解这位节帅了。看上去和颜悦色,可心里的标准高得吓人。你说出来的数字若是不合他的意,虽不至于降罪,可那一双眼睛盯着你的时候,压力比挨一顿板子还难受。他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开口。“回节帅……最多两门。”唉。听到这个数字,刘靖暗自叹了口气。果然。工业水平还是太落后了。想在伐楚之前大规模列装野战炮,显然是痴人说梦。而且一门炮开一发要清膛、装药、填弹、点火,前前后后少说半炷香的功夫。战场上瞬息万变,半炷香够对面的骑兵冲过来把你踹翻三个来回了。所以火炮目前依然只能作为“开场雷”。第一波打出声势,震慑敌胆,后续还得靠陌刀手和步卒去拼命。不过。刘靖转头望了一眼那面被打成筛子的夯土墙。嘴角又牵了起来。能造出来就已经很了不起了。马殷那帮人,连火药是什么东西都还没搞明白呢。不过话说回来,这些炮该怎么分配?三路大军:康博与庞观的北路军直指岳州,庄三儿的西路军直插潭州,季仲的南路军封锁退路。北路和西路是主攻方向,火炮必须集中在这两路。南路以封堵为主,给一两门铜炮镇场子就够了。问题是,湖南是山地。从赣西翻越罗霄山脉进入湘东,一路上都是崎岖的山间古道。这门野战炮虽然比铜炮轻了七八倍,可七百八十斤搁在平地上两三个壮汉拉着走没问题,到了陡坡窄路上呢?轮子有个屁用。刘靖蹲下身,再次端详了一番炮架。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这个炮架。”他指了指那两只包铁的轮子:“能不能拆卸?”任逑凑过来看了看:“铁箍是活扣的,拆卸不难。可拆了之后,七百八十斤的铁家伙,怎么搬?”“不用搬。驮。”刘靖站起身,手指在空中比划了几下。“把炮身从架子上卸下来,分成两段驮在骡马背上。炮架另拆,轮子另拆,药包弹药分装。到了山口再临时组装。”他顿了顿,算了算重量。“炮身五百来斤,分两匹骡马驮。炮架加轮子不到三百斤,再用一匹骡马。三匹骡子,便可翻山越岭。”任逑眼睛一亮:“这法子倒是可行!只是……组装时间怕是不短。炮身与炮架的卡榫对接,没有一炷香的功夫下不来。”“一炷香够了。”刘靖说:“到了山口先架炮,等步卒列好阵再开火。反正第一炮只求声势,不求精准。”他看着任逑。“回去之后,把这套拆装流程定下来。画成图样,写清步骤。每一步都要标注时间和人手。”“几个人拆,几个人装,几个人扛弹药,几个人牵骡子。”“然后找一队牙兵,按这套流程反复操练。练到半炷香之内能完成拆装,才算合格。”刘靖看着眼前这尊黝黑的野战炮,深知以当下的工艺水平,能造出来就已经很了不起了。至于数量……想到这里,他重新露出了笑意。积少成多嘛。慢慢来。刘靖收回思绪,扬声道:“任逑。”“下官在!”“你和军器监的弟兄们这八个月辛苦了。”刘靖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传我的令,参与锻造这门野战炮的所有匠人,每人赏钱十贯、绢三匹。领头的大匠,另赏粮十石。受伤的那三个,再加倍。”任逑大喜,连忙拱手。“多谢节帅!弟兄们知道了,定当更加用心!”他转过身,朝校场边上候着的那群匠人高声喊道。“节帅有赏!每人赏钱十贯、绢三匹!领头的大匠额外赏粮十石!受伤的弟兄加倍!”匠人们先是一愣,紧接着爆发出一阵欢呼。“谢节帅!”此起彼伏的感激声在校场上回荡。钱十贯、绢三匹。搁别处,够一个五口之家舒舒服服过上大半年。在这个人命贱如草的乱世,能遇上一个舍得拿真金白银赏赐匠人的主公,打着灯笼也找不到几个。赏赐完毕,刘靖又在校场上转了几圈,反复端详那尊野战炮。他蹲下身子,用手指沿着炮口内壁慢慢摸了一遍。指腹划过锻打留下的细密纹路,微微粗粝,却均匀扎实,没有明显的凹坑与裂隙。锻造法确实比铸造法结实。可锻造法的毛病也摆在那儿。慢。全靠铁匠一锤一锤地敲,敲完了回火,回完了再敲,反反复复,八个月才出一门。这要是搁在后世,随便一台蒸汽锻锤,半天就能干完的活儿。可眼下……连个像样的蒸汽机都造不出来,更别提锻锤了。水力倒是有现成的,西山火药坊那边,妙夙已经用上了水力碾磨。可水力驱动的碾子跟锻锤完全是两回事。碾磨药料只需要匀速慢转,力道不求大,求的是稳当。锻锤却恰恰相反,要的是猛而准的冲击力,还得控制落点与频次。以现有的工艺水平,想造水力锻锤,除非先解决凸轮与传动的问题。凸轮的原理他当然清楚。前世大学里为了拿创新学分,曾和室友熬了几个通宵死磕机械设计大赛。那些基本概念,早就连同熬夜掉的头发一起,死死刻在脑子里了。眼下问题出在材料上。凸轮与传动轴承受的反复冲击极大,普通的木头和生铁撑不住,用不了几下就得崩裂。得用弹性好、硬度高的钢材来做关键部件。而他手头最好的钢,也不过是高炉出的灌钢。虽然比市面上的镔铁强了不少,可离后世的弹簧钢差着十万八千里。这就是一环扣一环的死结。想要量产火炮,就得有锻锤。想要锻锤,就得有好钢。想要好钢,就得有更高温的炉子和更精细的冶炼工艺。急不来。“任逑。”“下官在。”“你方才说,秋收前最多再锻两门。若是我再拨二十名铁匠过来,能不能快些?”任逑苦着脸摇了摇头。“节帅恕罪,不是人手的问题。”他走到炮身旁边,指着炮尾处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合缝。“这一处,是整门炮最要紧的地方。炮尾承受的力道最大,若有丝毫瑕疵,便是炸膛的祸根。”“能打这道合缝的,整个军器监只有陈铁匠一人。”见刘靖面露疑色,似乎对这个名字颇为生疏,任逑赶忙解释道。“节帅恕罪,此前未曾向您禀报过此人。”,!“这陈老头性格孤僻,脾气又臭,平日里只闷头干活,连下官的面子都不给。”“原先他在坊里,只负责给营中将领的‘百炼宿铁刀’打合缝,寻常的兵器根本用不上他出马。”“若不是这野战炮的锻法实在苛刻,连废了四门,下官也想不起把这尊大佛给请出来。”任逑说到这里,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此人打了三十年的铁,手上的功夫,放眼整个江南找不出第二个。可人力终有穷时,他一天最多打四个时辰的锤,再多,胳膊就抡不动了。”“更何况,锻一门炮得反复回火十几遍,每一遍的火候都有讲究,快不得也慢不得。火候差了一星半点,整门炮便废了,八个月的功夫全打了水漂。”“所以哪怕再添一百个铁匠,卡在陈铁匠这一道工序上,速度也快不了多少。”刘靖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明白任逑说的是实话。在这个时代,顶级匠人就是最稀缺的“机器”。一台机器坏了可以换,一个陈铁匠倒下了,短时间内根本找不到替代。“陈铁匠今年多大了?”刘靖忽然问。任逑愣了一下:“回节帅,五十有三。”“身子骨可还硬朗?”“还……还行。就是这两年腰不太好,阴雨天疼得厉害,下官已经让军中医官给他配了膏药。”刘靖点了点头,沉吟片刻后说道。“传我的话,从今日起,给陈铁匠的饷钱翻三倍。每日供应两斤羊肉、一壶热米酒,再拨两名学徒专门伺候他的起居。”任逑大吃一惊:“翻……翻三倍?!”刘靖看了他一眼:“他一双手,抵得过一座铁矿。你说值不值?”任逑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老老实实拱手应了下来。“除此之外。”刘靖的语气变得严肃了几分。“让陈铁匠从自己的学徒里头,挑三个手最巧、悟性最高的出来,专门跟着他学打合缝这道工序。手把手地教,一锤一锤地教。不求他们个月就能出师,但至少得让他们上手,能打个六七成的水准。”他顿了顿,目光沉了下去。“陈铁匠今年五十三了。五年后呢?十年后呢?他打不动的那一天,总会来的。到那时候若没人接得上,这门手艺便跟着他一块儿进了棺材。”“我要的不是一个陈铁匠,我要的是十个、二十个。”任逑这回真听进去了。他垂下头,郑重一揖。“节帅深谋远虑,下官受教。回去便着手安排。”刘靖嗯了一声,又想起一件事。“还有。回去之后,从讲武堂里调二十名识字、会算的学员过来,编入军器监。”任逑一愣:“讲武堂的人?调到铁匠铺子里来?”刘靖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以为造兵器只靠蛮力?记住了。”“今后凡是军器监锻造的每一门炮、每一把刀,用了多少铁料、烧了多少炭、回了几遍火、哪个匠人经的手,全部登记造册,一字不落。”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打得好的,赏。打坏了的,查。查出是偷工减料还是手艺不到家。偷工减料的,按军法处置。”“手艺不到家的,回炉重练。”“除了登记造册之外。”刘靖没有停下来,接着说了第二件事。“再从各营抽调一批人,专门训练成炮手。”任逑一怔:“炮手?”“对。”刘靖指了指校场上方才操炮的那两名匠人。“他俩动作娴熟,是因为参与了研发。可上了战场,匠人不可能跟着去前线。”他背着手,语气严肃。“装药量多少、清膛怎么清、引线截多长、炮口抬几分——这些全是技术活。”“不是随便拉个刀盾兵就能干的。选人的标准也清楚了:手脚利落,胆子大,不怕巨响,最好识些字算些数。”他看着任逑。“让那两个匠人手把手带训。限期两个月。秋收前,必须有至少二十个炮手能独立完成装填与射击。”任逑在心里盘算了一番。“节帅放心,下官这就去办。”他拍了拍胸口。刘靖摆了摆手,表示无事了。两人出了校场,沿着夯土围墙往军器监大门走。正走着,一阵叮叮当当的锤击声从左边的棚子里传来。刘靖脚步一顿,循声望去。那是一排铁匠棚子,棚内炉火通红,几名赤膊的铁匠正在打造刀坯。当中一名须发花白的老匠人,赤着上身,肩背上的肌肉一块块隆起,像是用铁板焊上去的。他手中那柄大锤挥得又稳又准,每一下都落在刀坯同一个位置上,火星四溅,声音却不刺耳,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节奏感。像是在打铁,又像是在弹一首只有他自己听得懂的曲子。“那便是陈铁匠?”刘靖问。“正是。”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任逑答道,语气中带着几分自豪。“节帅且看他那双手,五十三了,一锤下去的力道跟三十年前没什么两样。”刘靖站在棚外看了一会儿。陈铁匠浑然不觉有人在看他。或者说,他根本无暇顾及旁的。整个人的心神全灌注在了手中那柄大锤与砧上那块通红的刀坯之间。叮。叮。叮。每一锤都恰到好处。军器监里的每一声锤响,都是这个时代从冷兵器向热兵器艰难转身的阵痛。这声响不大,传不出这道夯土围墙。北方的朱温听不见。河东的李存勖听不见。广陵的徐温听不见。潭州的马殷也听不见。整个天下,此刻能听懂这声锤响含义的人,大概只有一个。就是站在棚外、默默注视着这一切的那个年轻人。因为他来自未来。他知道火药这东西,终将彻底改写战争、改写历史、乃至于改写这个世界。可那需要时间。需要一锤又一锤地敲。需要一炉又一炉地炼。需要无数个陈铁匠,在无数个闷热逼仄的棚子里,用一辈子的手艺和一辈子的汗水,一寸一寸地把那个遥远的未来敲打成型。而他能做的,就是给他们足够的钱帛、足够的粮食、足够的尊严。然后,等。刘靖没有上前打扰。他只是转过身,对任逑说了最后一句话。“军器监里这些匠人,每一个都是宝贝。你替我把他们护好了。谁敢欺负他们、克扣他们的饷、拿他们不当人……”他没有说完,只是看了任逑一眼。可那一眼里的意思,任逑读得清清楚楚。他毫不犹豫地拱手到底。“节帅放心。有下官在一日,军器监里的弟兄,绝不受半分委屈。”刘靖点了点头,不再多言。翻身上马,在亲卫的簇拥下沿着赣水河堤疾驰而去。暮色渐沉,夕阳将赣水染成了一片橘红。军器监的方向,锤声叮当,炉火不灭。马蹄扬起的尘土在金红色的余晖中弥散开来,很快便被晚风吹散了。刘靖勒马立于河堤之上,回头望了一眼。夕阳下,军器监的轮廓沉黑如铁。炉火的光芒从棚顶的缝隙中泄出来,一闪一闪的,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被锻造成型。不仅仅是炮。不仅仅是刀。他收回目光,面朝西方。赣水奔流不息,浩浩荡荡地向北汇入长江。水的那头,是罗霄山。山的那边,是湖南。是马殷。是武安军那帮吃人的畜生。是萍乡城下那些被串在枪尖上的婴孩。是那个叫灵儿的姑娘,在井口回头的最后一眼。刘靖的目光沉了下去,面上的笑意一丝不剩。开平四年的这个夏天,南方的炉火日夜不息,北方的战鼓已经擂响。当腐朽的旧帝国在骨肉相残的血雨中走向末路,南方的燎原炉火,正伴随着千锤万击的铿锵铁音,淬炼出一个足以颠覆天下的新纪元。没有人知道这个未来究竟是什么模样。包括那个来自未来的年轻人。他只知道。要快。再快一些。:()这个藩镇过于凶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