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亮堂堂的,廊下挂着一溜红灯笼,等她绕过最后一道月洞门,抬眼一看,整个人愣在那里。
正厅前的院子里,堆得满满当当,全是年礼。
绸缎摞得齐腰高,盒装点心垒得像座小山,整扇的羊肉、成坛的老酒、还有一担盖着红布的大箱子,瞧那分量怕是装满了干货海味。
刘夫人还没来得及弄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就听正厅里头传出一阵笑声,她快走几步迈上台阶,往里一探头——
上首的椅子上,她老娘正笑得合不拢嘴,拉着旁边人的手亲切握着,絮絮叨叨不知在说什么。
被她娘拉着的那个,穿着浅蜜合色潞绸面袄,银鼠卧兔儿箍着额发,毛茸茸一圈衬得脸蛋只有巴掌大。
灯下看去,那人不过十六七的年岁,面容明媚端丽,正侧着头听她娘说话,偶尔点点头,嘴角浅浅一弯,满屋子的灯火都跟着软了几分。
“……”刘夫人心里那叫一个后悔。早知乐弗这么难缠,当初就不该跟辽安驿运搭上线!
可没办法,来都来了。她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往里走。
乐弗的余光一直扫着门外,见刘夫人出现,心想可算逮着你了。
她适时地抬头,像遇见喜事似的笑着迎过去:“夫人!”
刘夫人心里直骂街,脸上却不得不挤出笑来:“哟,你这孩子……大年夜的,不在家守岁,跑出来做什么?”
“给老太太拜年要紧。”乐弗笑着,眼睛弯弯,像是什么都没听出来。
“你有心了。”刘夫人瞥了一眼院子里堆得满满当当的年礼,皮笑肉不笑地补上一句,“可这半夜三更,黑灯瞎火的,你也不怕?”
乐弗仰起脸,模样又乖又软:“夫人都不怕,我自然也不怕的。”
刘夫人眼角抽了抽,只觉得嗓子眼儿里堵了一团棉花,愣是不知该回什么。
这时老太太起身,拉住乐弗冲着女儿直念叨:“这孩子往你那儿跑好几趟了,说要送年礼,愣是没见着你人。没法子,索性全拉我这儿来了。”
“这不是年根儿底下么,递运所那一摊子事,忙得脚打后脑勺……”刘夫人干巴巴解释。
“行了行了。”老太太打断她,又拍拍乐弗的手,“我是老了,熬不住了。你们娘儿俩既遇上,就在这儿好好聊聊,我去后头歇着。”
说着,老太太真就慢悠悠往后头走,刘夫人急忙跟过去搀扶。
正厅顿时静下来。
乐弗也不急,慢悠悠给自己斟了杯茶,小啜一口,茶香顿时在舌尖化开,她惬意地坐回椅子,守株待兔。
没多久帘子一响,刘夫人去而复返,脸上的笑早没了,眼神凉飕飕地扫过来。
乐弗只当没看见,依旧热络:“夫人快来尝尝,这可是建宁探春,都司分下来的余贡,我特意托人弄来的。”
刘夫人几步挪到她身边坐下,拎起茶壶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茶汤澄亮,她低头看了一眼,没喝。
“你连余贡茶都能弄到,”刘夫人语气不咸不淡的,“怎么还盯着我们夫妻不放?”
乐弗不紧不慢放下茶盏,“再稀罕的贡茶,只要肯花钱,总能弄到几两。可刘大使手里的承运名录……”
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无奈又羡慕:“那东西,我有银子也上不去啊。”
刘夫人眉头动了动,没接话。
乐弗收起笑意,换上一副诚恳的模样:“夫人,咱也别绕弯子了。辽安驿运,也不是非得攀着官府的承运名录不放。可有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