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梨的声音突然闯入,把梦中画面击得粉碎。
乐弗猛地睁开双眼。
悬在头顶的是绣金纱罗帐幔,正在晨光里泛着浅浅的光。她盯着那片蜜合色的金纹,心口有些扑腾。
……原来式微阁是这么来的。
藤梨的声音从帐外传来,带着点儿焦急:“姑娘,该起了,那些人已经在铺子里候着了。”
“知道了。”
辰时整,主仆俩到了十字大街。
新开的车马行位于东北角,正好卡在东街布庄与北街客栈之间,斜对面是座茶楼,终日掮客云集。
乐弗刚一进门,大堂里的窃窃私语骤然一停,随即更为嘈杂。
“女东家?”
“女子持家尚可,经商管店?简直笑谈!”
“你都出来抛头露面了,我这大老爷们还混个屁,回家绣花得了!”
大堂里一阵哄笑。
藤梨脸色不虞,缓缓抽出腰间软鞭,眼神凌厉,只待谁再多嘴一句,就一鞭子甩过去。
满堂哄笑里,乐弗面色不改,早年那些污言秽语比这恶毒百倍的都有,就这几句软绵绵的酸话,连阵风都算不上。
她把那扬言要回家绣花的男人,从头到尾扫了一遍,最后目光落在他脚上。
黑灰皮面的靴子,针脚细密,纹理哑光。
乐弗迈步走了过去,“靴子不错。”
那人一愣,下意识把脚往后收了收,梗着脖子,“那当然,夷货行的东西,辽阳城独一份儿,你认得?”
乐弗扯扯嘴角,算是笑了一下:“认得,这是大麻哈鱼的皮。”
“好眼力!”他嘚瑟地伸出脚,好让周围的人看得更清楚些,“正经赫哲人的手艺,透气不闷,八两银子一文不少!”
“八两?”乐弗点点头,笑得和气,“夷货行这鞋向来六两,你花了八两,说明你识货,也说明我那伙计会做生意。”
那男人的脚顿时僵在半空,抬也不是放也不是。
“整个辽东,能跟赫哲人搭上线的,只有我的夷货行。你脚上这双,是去年秋里从建州女真那里运来的头批货,鱼皮还是我们几个亲自验的。”
她略微往前半步,声音清润,听不出什么火气:“你瞧不起我,却穿着我的东西招摇过市,挺有趣儿的。”
满屋子的人神色各异,那男人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
乐弗没再看他,转过身,穿过那几桌茶座,径直走到正中那把主位跟前坐了下去。
“诸位。”她端起茶碗,“今日冒昧请大家过来,没有别的意思。”
屋里静了下来。
乐弗抬起眼,目光从那几张老脸上慢慢扫过。起哄的、冷眼旁观的、低头装哑巴的……
“都是体面人,说‘撬墙角’太难听,我呢,也不做那等没分寸的事。”
她顿了片刻,唇角微扬:
“辽安驿运刚在广宁落脚,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旁的没有,银子倒是攒了些。想着诸位在这广宁城里,都是有头有脸的管事、账房,买卖多,人脉广。若是有缘呢,往后少不了要仰仗诸位,咱们互相照应,有钱一起赚嘛。”
这话听起来恭谦有礼,几人面色稍缓,待到下一句出来,那神色又悄悄绷紧了。
“我本想着好好说话,和气生财。”乐弗的目光再次扫过刚刚笑得最大声的那几人,“如今一看……”
“不过是几个偏见成性,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你!”方才笑得最响亮的胖老登怒声喝骂,“女流之辈,也敢在此口出狂言!”
他腆着圆胖肚子站起身,拿腔作势,狐假虎威:“你把咱们喊来,是谈生意还是立规矩?要是立规矩,你个小辈儿坐主位,咱们站着听训,倒也使得……只是咱们背后的商帮,未必肯认你这尊大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