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式微阁。
乐弗梳洗完毕,往书案后头一坐,把白天从屯军家眷那儿拿来的几张画押又看了一遍。
纸上的手印还鲜红,纹路清晰,有几个按重了,把纸都压得凹下去一块。
之前是想过要碰开中法,毕竟那才是真正来钱的路子。盐引一到手,转手就是几倍的利,她琢磨了几天,还是把这念头按下去了。
肥肉是香,可她现在还啃不动。
盐引牵扯太深,盐运司、都司、布政司,哪路神仙不得打点?她就这几千两底子,贸然掺和进去,怕是连骨头渣都剩不下。
不如老老实实做车马行。
先前还愁没人给车行卖命,到了广宁她才算看明白,哪里是没人,这些人都在这儿扎堆等着她呢。
没错,说得就是那帮大靖军户制度最底层的虫豸——屯军。
这些人种田交粮,可徭役一件不少,逼得他们死得死,逃得逃。
乐弗想起白日里那几个妇人看她的眼神,带着点羞怯,又带着点巴结。就六钱月银,生怕她反悔似的,按手印时又快又急。
她把这几张画押又看了一遍。
只要待她们厚道些,给口热饭,给个体面,给她们男人的免除杂役,那些屯军能不记她的情?日后车马行要人卖命,那些人能说个不字?
乐弗从不觉得自己是什么三好商人。
这心思算不得光明,甚至有些卑鄙,可她向来会给自己开解。
做生意论迹不论心。反正用不了多久,那些吃苦受罪的小可怜们,自然知道该跟着谁干。
舒坦。
她正暗自松快,门帘一挑,藤梨端着一盏熏香炉进来了。
“好好的,点香做什么?”
话是这么问,可那股香味已经飘过来了,不是什么浓烈的味道,淡淡的,带着点草木的清苦,像是山里晨雾初散的味道。
乐弗吸吸鼻子:“挺好闻的。”
“这是清远香,周妈妈见姑娘睡不安稳,特地让人调了送来的,说是宫里传出来的安神方子。”藤梨把香炉搁在书案角上,轻声解释。
乐弗点点头,心里忍不住感慨。
自从住到这儿,后院这些婆子丫鬟对她那真是没得说,个顶个的上心。尤其周妈妈,心思比老账房还细,滴水不漏。
真想给她挖过来带走。
藤梨又添了块炭,熏香炉中白烟升起,像一缕扯不断的轻纱。
门在这时被人敲响。
不用抬头她都知道是谁,敢在这个点来讨骂的,就那一个。
乐弗条件反射地拽过罩衣披上。
来人发梢还带着潮气,显然是刚沐浴过,换了身深色长袍。
宗钦没说话,只拎了把椅子往她书案前一坐,跟在自己屋似的。
“方才忘了问,怎么突然来广宁了?”他明知故问,“什么时候回去?”
一听这个,乐弗当即冷笑。
“不是你害的?”她身子前倾,凑近了些,眼底带着火气:“刘夫人都招了,宗钦,我究竟哪里惹到你了?”
宗钦没接话,从案上捡了本账册,闲闲地翻了两页,过了半晌才开口:“去年年初,简自澄私接了一单建州女真的生意。”
“我当什么……”乐弗不以为意,“夷货行本就是二道贩子起家,不跟关外做生意,银子打哪儿来?”
“可出关的货里,被人掺了三百斤的生铁锅。”
空气像是被人猛地抽走了一口,乐弗脸上的不以为意顿时僵住。
“万幸,这批货在出关时被拦了。”宗钦的视线还在账册上,自顾自往下说,“里头有我的人,才没让他们嚷嚷起来,只把锅扣了,没往上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