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弗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怎么会呢?”她声音发虚,“夷货行也是他的心血,他怎么会砸自己招牌?一定有人陷害……”
宗钦抬起眼。
目光沉沉,压得人喘不过气,乐弗后半句话噎在嗓子里,下意识打住。
他没说的是,简自澄就是故意的。
那三百斤铁锅,有完整的出关勘合。货物清单,官凭路引,牙行担保,一样不缺。一旦这批货运到女真人的地盘,那张勘合不出意外,也会很快被呈到御史手里。
一口铁锅能熔三把刀,三百斤,够一个卫所换兵器的。
简自澄要针对的是总兵府。
以前那些小打小闹,他可以装作视而不见。可这回不同。简自澄要的不是给他添堵,是奔着他们父子性命来的。
通敌的罪名一旦坐实,三百斤铁锅,够总兵府上下杀好几个来回。
新仇旧怨,所以他预备在赶考途中便将简自澄处理掉,却没想到遇到国丧。
算他命大。
“将辽安驿运从承运名录上除名,确实是我有意敲打。”宗钦收回目光,声音淡下来,“可我并没想过你会来广宁。”
乐弗知晓事态严重,一下子就蔫了,蜷进椅子不再吭声。
“说话。”宗钦的声音忽然沉下来,带着股压迫。
好一会儿她才闷闷开口:“官府生意丢了,民单也没多少,不来广宁,难不成窝在辽阳等死?”
她抱着膝盖,抬起头看他,眼神复杂得很:“算了,你把车行除名,到头来我竟还要谢你。”
“不必客气。”
“……”乐弗给他噎得一口气没上来,“你没长嘴?这事都一年多了,你怎么不等我被抓进断事司再说?”
“我以为你会查到。”宗钦抬眼,那目光落过来。
乐弗被他看得火起,什么意思?搁这儿阴阳谁呢?
此人果真没有一句骂是白挨的。
她咽下这口气,收好画押。一低头,书案下的小筐里,是昨日买的那堆布鞋。
难得小发善心一回,想着回来给齐宝他们分了,结果几人拿起来一比,不是大了就是宽了,只好摞在她这儿。
乐弗低头打量了一下对面人的靴子,果断把筐踢过去:“看看有没有你能穿的?”
宗钦挑了挑眉,随手从筐里抽出一双,翻来覆去地打量。
不过是寻常的纳底布鞋,针脚紧实却不太规整,绷了双层粗棉,鞋底是几层旧布袼褙叠的,也不算厚软。
“马市上买的吧。”
“怎么看出来的?!”乐弗立刻坐直了身子,稀奇地盯着他。
宗钦把鞋摆到跟前,指着鞋帮:“看,这里太宽,只有屯军爱穿这种。”
“哪儿就宽了?”乐弗凑过去看,嘀咕着往前探,两人越挨越近,近得宗钦能闻见她身上的气味。
茉莉,檀香和合而成的皂豆,是年前他亲自置办的。
宗钦喉结动了动,不动声色往后撤开身子,把鞋扔回筐里:“我穿正好。”
乐弗还没看清,一头雾水,不过也没追问,随口“哦”了声,重新窝进椅子。
谁穿都行,总不算浪费那些妇人的手艺。
过了半晌,见宗钦还没有起身的意思,她小声打了个哈欠:“还有事?”
想睡觉了。
许是久坐乏累,宗钦换了个双腿交叠的姿势,上半身懒懒靠着椅背,紧实长腿就那么架着,更衬得他人高马大。
“回来前,杏榜出了。简自澄是会元,若殿试不出岔子,他就是今科状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