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他这一喝,古宥谦那股炸毛的劲儿瞬间泄了大半,悻悻转身,手脚麻利地拱进车里。
“走了。”
留下这么一句,宗钦两步跃上马车,辕马扬蹄,车头缓缓调转。
*
乐弗迈进辽安驿运大堂的时候,新来的账房乔敬泽已经候着了。
四十出头,两撇山羊胡,写得一笔好字,心算极快。据他自己说是从开原那边过来的,当时广宁这边正缺个管账的,见了一面觉着还行,就留下了。
她往账房主位一坐,身后站着那几个屯军家眷,阿苔也在里头。
“东家,昨日的流水都在这儿了。”乔敬泽躬身递上一个账本,外加一沓底单。
他眼睛往后头瞟了一眼,从阿苔几个人身上挨个扫过,面色不明。
乐弗只当没看见,翻开账本,上面字迹工整,条目清晰。
上半个月接了四单生意:两场中长途,两趟城内短驳,脚银、伙计饭钱、喂马草料、结余,每笔账目都记得明白。
尤其是去团山堡送布匹那单,底下还注了行小字:“耗损五尺,按行规扣。”
账面十分干净。
她又拿起底单和草料簿翻开比对。
其他的都没什么问题,只不过去团山堡送布的那辆马车,在闾阳驿这个驿站领取了双份的精料,草料簿上还有葛喜生的手印。
领双份饲料倒没什么,开春路本就难走,只是……闾阳驿?
乐弗略皱眉。
大靖对“路权”有严格的身份划分,官员才能走驿路,百姓走官道,商人走商道。
又因为辽东是军镇,卫所军官对驿路有绝对管辖权。抓到擅走驿路的民商,扣作苦力都是轻的,万一耽误了军情传递,就地砍了也不算什么。
况且从广宁去团山堡,官道直抵,何须绕驿?
乐弗放下账本,对上乔敬泽的目光:“闾阳驿这单,走的什么路?”
后者面上带笑,十分自然:“东家好眼力,这单走的是驿路。”
“可咱家的马车走不了驿路。”
“能走。”乔敬泽笑容不变,“不瞒东家,我妹夫是广宁右屯卫的百户,姓郑,去年进京公干领的勘合,回来事儿忙忘了缴,如今那张还在他手里。走驿路快,成本低,利润高,比走官道能省小半日工夫。往后接活儿,报价就能比别人便宜,生意自然就多了。”
他说得头头是道,山羊胡一颤一颤的,话里话外都是给东家分忧。
“是么……”乐弗慢慢笑了,热络得很,眼睛里都带着光:“乔账房路子这么广,往后咱们车行可省不少银子了……该赏。”
她从抽屉里摸出一兜碎银放到桌上。
“给东家效力是自然。”乔敬泽欠身,“赏银可不敢当。”
“拿着吧。”
乔敬泽推辞了两句,到底还是揣进袖里。
只是他刚一走,乐弗就把手里的账本往桌上一扔。
“啪。”
声音不大,后头几个女人都吓了一跳。
乐弗没说话,只看着乔敬泽出去的方向,眼神实在称不上和善。
一个新来的账房,非亲非故,凭什么这么死心塌地给车行卖命?
又是勘合,又是驿路,又是提高利润的……这天大的好事,怎么就落她头上了?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可这些话她没说出口,只靠在椅背上琢磨对策。
后头站着的那几个女人对视一眼,也没敢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