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爷,别装糊涂啊。”卫峥无赖似的,“万一哪天我走投无路,嘴一松,在外头随口说几句,我弟弟那人你也知道,最是多疑……你到时能跑得了?”
宗传辉当即发出一声不屑嗤笑,脸上那点敷衍的客套彻底没了,神情坦荡锐利:“我要是怕他那点猜忌,方才何必拦下那一刀?倒不如让你死在我儿手里,一了百了。”
“那不就结了!”卫峥一拍大腿坐直身子,“你不怕,我也不怕,咱们拧成一股绳,干脆一起弄他!”
“弄是能弄……”宗传辉嘴上敷衍,心里仍在拨动算盘。
他不是那种被人三两句一撩就热血上头的愣头青。要反,要扶新君,他可以打头阵,但不能让宗家独自扛下所有风险。
“不过就咱俩,剃头挑子一头热,也成不了事啊,何况你连个起兵的名头都没有。”
卫峥张了张嘴。
他想说怎么没有名头?卫嵘生父不详,压根就不姓卫,只要把这话抖落出去,天下哗然,也许都不用他动手。
可话到嘴边,他却总能想起那个比他矮半截的小子,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一口一个“大哥”地喊。
再狠的心肠,到这儿也软了半截。
他可以用任何理由起兵,唯独不能是这个。
“你放心。”卫峥将心口的苦涩压下,“京里的徐仰光是自己人。”
“秀才造反,十年不成。”宗传辉摇摇头,“文官篡位,更是自古未有,天下从来是兵强马壮者为之,就凭那群皇帝家奴?嗤……”
卫嵘登基后杀得人头滚滚,那帮文官有人敢放一个响屁吗?
“我且不说徐仰光本人如何,你原先的人早已死伤殆尽,他就算有心帮你,也是孤掌难鸣。何况如今卫嵘任人唯亲,朝中官员即便不亲近他,也未必肯听徐仰光的撺掇。”
宗传辉年轻时,可没少受这帮文官的气。当年他在京营掌着重兵,便被那群人变着法子弹劾攻讦,后来竟有缺德的造谣,满城都传——
说什么广宁侯府的狗,头上生了龙角。
他心知再留在京城,早晚被这群人整死,干脆自请外放来了辽东。所以现在卫峥一提文官,他打心眼儿里抵触。
让那帮人造反?指望他们,还不如指望大门口那对儿石狮子!
“卫嵘为什么杀那么多人?还不是怕那帮文官说他得位不正么……杀鸡儆猴罢了。”卫峥没个正形地斜倚着,抓起碟中糕饼只管往嘴里塞,狼吞虎咽,半点看不出这人曾是那个风姿端雅的太子殿下。
“姓徐的是左都御史,台谏之首,将来只要他带头开口,剩下的言官就敢跟着出声,说他卫嵘戕害忠良,来路不正。那地方藩王,前朝旧将,便可群起而讨,人人得而诛之。”
他的腮帮子一鼓一鼓的,话说得含糊却字字锋利:“所以徐仰光造不造反不重要,有没有他才重要。有他,咱们是王师;没他,咱们就是反贼。”
“王师?”宗传辉乐了,把茶碗往桌上一搁,“殿下,丑话说在前头,我手底下的兵可干不了造反的勾当。”
“为啥?”卫峥愣愣吐出这俩字,嘴里的糕饼渣子险些喷到对面人脸上。
宗传辉侧身躲过,顺手把茶壶推过去:“我辽东将士的刀枪向来指着鞑子,从不朝自己人挥。真要我们起兵打到京城,那叫同室操戈,弟兄们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一听这个卫峥立马急了,抄起茶壶灌下一大口,才把嘴里的糕饼渣滓顺下去:“什么同室操戈!这叫拨乱反正!”
“是呀。”宗传辉换了副老狐狸神色,“兀良哈那帮人最欠拨了,那才是天生的反贼。”
“兀良哈?”卫峥愣在那儿,眼珠子慢慢转悠上了。
宗传辉起身走到中堂墙上挂的舆图前,往上一指:“兀良哈这些年在喜峰口外头放马,靠什么活着,还不是互市?互市一关,他们拿什么换铁锅,布帛?”
他转过身,笑得跟个没事人似的:“到时熬不住了,就要南下劫掠,喜峰口外就是蓟镇。”
卫峥眼睛亮了:“蓟镇一告急,朝廷就得派兵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