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喽。”宗传辉走回桌边坐下,手指蘸着茶水在小几上画,“蓟镇吃紧,京城就得调兵。宣府、大同的兵太远,远水不解近渴,多半是从京师三大营里抽。三大营一抽,京城就空了。”
想通这一层,卫峥笑得爽朗极了,大腿拍得啪啪响:“兀良哈闹事,边关告急,我为先帝嫡子,闻讯寝食难安,提兵入关,护卫社稷……这话说出去,谁还挑得出毛病?”
可转念一想,卫峥又皱起眉头:“可兀良哈要是不闹那么大呢?万一他们只在喜峰口外头转悠,朝廷不调京营,那咱们怎么进京?”
“喜峰口那边可以松松嘛。”
卫峥眨眨眼,倒不惊讶,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慢悠悠地说:“你是说……放他们进来?”
“话可不能这么说。”宗传辉摆摆手,“咱辽东兵少,顾不过来,鞑子钻了空子,那也是没办法的事。至于他们钻进来之后往哪儿去……腿长他们身上,咱管不着。”
卫峥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乐了:“广宁侯,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殿下过奖。”宗传辉端起茶碗,慢慢吹了口茶末子,“在辽东跟鞑子打了这些年交道,别的不行,揣摩他们那点儿心思,还算在行。”
其实还有半句话,他咽下去没说——实在是被这帮人折腾烦了。
每年,他们专挑秋高马肥的时候过来劫掠,赶跑了兀良哈,女真又冒头了。女真老实了,鞑靼又来了,一年到头防不完的贼,军情一到,披衣就走。辽东一戒严,全境跟着紧张,粮草要调,墩台要修,兵士要巡……哪样不得他操心?
早就想打他们一顿了。
打狠点,打疼点,打得他们三年不敢往南看。
“话说回来,京城里还是得有人接应。”卫峥身子往前探了半尺,“兵临城下时总得有人开门,有人吗?”
“殿下可还记得武安伯?”
“古为先?”卫峥想了想,“父亲当年清君侧时的燕云骑统领,我记得。”
“正是。”宗传辉点点头,“他现在被卫嵘明升暗降了,明面上是都督佥事,实际上手里就管着个朝阳门。前阵子上书劝谏,还被卫嵘当众羞辱了一顿。”
外头一声更漏传来,已是亥时初刻了。
烛火晃了晃,卫峥的侧脸在光影里忽明忽暗。他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按捺不住的兴奋:“那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早得很,最快也得三年成事。”宗传辉起身推开门,侧身让了让,“殿下先回去歇着,明儿个咱们再细说。”
卫峥兴冲冲地迈出门槛,走了两步,忽然停住脚。
宗传辉正要关门,见他回头,手顿在半空:“殿下?”
卫峥没说话。
“殿下有话不妨直说。”
“你儿子——”卫峥顿了顿,抬手往自己脖子上比划了两下,“倒是挺会照顾人的。”
宗传辉看着他这副护犊子的模样,终于没忍住,嘴角往上翘了翘。
“笑什么?那丫头可是定过亲的!”
“知道。”宗传辉点点头,表情看不出什么波澜,“退了不就得了。”
卫峥被他噎得张了张嘴。
“寡廉鲜耻!”憋了半天,就憋出这四个字。
对卫峥这个读书人来说,这已是逼到墙角时能掏出来的最狠的家伙了。骂完了,自觉还算体面,袖子狠狠一甩,大步流星走了。